【这话也太tm公式了吧。】
艾莉莲娜在心里狠狠吐槽自己。
明明是想用更严厉的语气质问他的,明明是想说“不是让你跑了吗,你耳朵聋吗”的,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种不痛不快的句式。
真是够了。
魔力不听使唤就算了,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吗?
“老师,我说过要做您的肉盾的。”
芬恩站在她面前,头也不回。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理所当然.
“我也说过遇到危险要先跑。”
艾莉莲娜咬着牙,用右手撑着树干,试图站起来。左肩传来的钝痛让她的动作顿了半拍,膝盖一软,又跌坐回了地上。
“......您说的话太多了,我记不住。”
芬恩这样回答。
这小子。
“总之,”芬恩微微侧过脸,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老师,我来帮您了。”
“你小子,能帮上什么——”
话说到一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艾莉莲娜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啧。
后背撞上树干那一下,大概伤到了哪里。不算严重,但在这种时候,一点点小伤都会变成致命的破绽。
芬恩听到了她的咳嗽声,猛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林间撞在一起。
艾莉莲娜迅速把手背到身后,用袖子擦掉了血迹,脸上挂起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但芬恩已经看到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心疼。
更是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艾莉莲娜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她在芬恩脸上见过——每次他背不出书、每次他挥剑失误、每次他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又来了。这家伙,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气氛,但芬恩已经转回去了。
他的注意力重新锁在面前的狼群上。
艾莉莲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她注意到了。
狼群没有动。
六只魔狼只是略显犹疑地交错徘徊。
六双腥红色的眼睛仍然盯着这边,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危险的嘶吼,它们的后腿蓄着力,前爪刨着地面,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它们没有扑上来。
艾莉莲娜看向芬恩的背影。
男孩的管家服背部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肩膀。他的头发上沾着枯叶和泥土,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肩膀在微微发抖。
男孩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微微侧身,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重心压得很低。这是她在剑术课上教过的防御起手式。
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艾莉莲娜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老师。”
芬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仍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头微微偏向一侧,用余光看着她。
“您怎么会伤成这样?”
男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艾莉莲娜听出了里面的质问。
问的不是“为什么会受伤”,而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使用全力。”
艾莉莲娜靠在树干上,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轻松。
“这具身体,稍微有点孱弱呢。咳咳——”
“咳咳——”
这一次咳嗽没有带出血,但胸腔里的震动让左肩的疼痛又翻了一倍。
艾莉莲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芬恩转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男孩灰蓝色的瞳孔里。
那里面有一点红。
货真价实的、正在蔓延的猩红。
就像银月厅那晚一样。
【是这样吗。】
艾莉莲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魔物们察觉到了啊。】
【察觉到了它们的“王”就在附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魔狼不再进攻了。
是因为它们嗅到了。
嗅到了芬恩体内那股和自己同源的、更加纯粹、更加庞大的污秽魔力。
它们在犹豫。
在困惑。
在等他发号施令。
【但是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她的目光落在芬恩的眼睛上。那抹猩红还在扩张,像墨水滴进清水,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灰蓝色。
再这样下去,不需要魔狼动手,芬恩自己就会暴走。
而她现在这个状态,魔力见底,体内还堆积着没来得及消化的污秽残渣,左肩可能骨裂。别说再压制一次暴走了,能不能站着走回山顶都是个问题。
“弗兰克。”
她开口。
“嗯?”
男孩转过头来。
靠在树上的女孩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老——?!”
芬恩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
艾莉莲娜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男孩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双手本能地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
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老、老师——!”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耳朵“唰”地红透了。
“这个时候,您在搞什么啊啊啊!”
艾莉莲娜没有松手。
她顺势把男孩拽到自己面前,让他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人面对面地拥在一起。
芬恩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又快又浅,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他能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低,可能是失血的原因,也可能只是夜风太凉。
“您、您——”
他语无伦次。
艾莉莲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嘴巴贴着他的耳朵。
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垂上。
芬恩的整个脖子都红了。
“你还记得,”她轻声说,“老师的话吗?”
那个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平日里那种刻薄的腔调,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一个老师在问学生问题。
芬恩闭上了嘴。
他深呼吸了两次,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记得。”
他说。
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老师您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刚才不是还记不全吗?”
“......”
她松开他的衣领,把右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黑发,轻轻地按了按。
“用心——不,用意识去感受。”
艾莉莲娜闭上眼睛。
她没有魔力了。
这一点在刚才凝聚风针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那些干净的、未被污染的魔力,已经在与头狼的对抗中消耗殆尽。
剩下的只有那些和污秽纠缠在一起、不听她使唤的魔力残渣。
但是——
她不需要魔力。
这一次,她不需要把魔力输入芬恩体内,不需要帮他引渡污秽,不需要做任何平时那些复杂而精细的操作。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她的“意念”伸过去。
【既然是天才的话——】
【魔王大人,证明给我看吧。】
就像上次在废弃练武场上,她握着他的手、引导魔力进入他体内时做的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媒介不是魔力。
是拥抱。
艾莉莲娜让自己的意识慢慢向外延伸。不是通过魔力通道,不是通过任何她已知的魔法路径——而是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碰触到指尖的那种方式。
她找到了。
芬恩的意识就在那里。
冷的,硬的,那块儿被无数藤蔓缠绕的石头。
孤独。
但极其固执。
被混沌包围却始终没有被吞噬的——
“那个。”
她用意念说。
“你感觉到了吗?”
芬恩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手臂收紧了。
“......嗯。”
他用意念回答。
【好孩子。】
艾莉莲娜在心里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演示”。
没有用语言,也不是用文字,不是用任何她教过他的理论知识——而是直接用她的意念,去“展示”一个形态。
她把自己的意识调整到那个她最熟悉的状态。
中性的。纯粹的。没有属性偏向的。
像一条安静的河。
像一片没有风的湖。
像一面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镜子。
芬恩的意念一开始是抗拒的。他的意识形态太“硬”了,像一个攥紧的拳头,一个封闭的盒子,一个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茧。
但艾莉莲娜没有强行去掰开它。
她只是把她的意念放在他的旁边。
像一个安静的邻居。
像一夜不说话的陪伴。
然后她感觉到那个拳头慢慢松开了。
那个盒子打开了一条缝。
那个茧裂开了一道口子。
芬恩的意念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像是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朝她的方向“靠”了过来。
不是模仿。不是复刻。
是——“啊,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明悟。
他明白了。
艾莉莲娜感觉到他的意念开始发生变化。由内至外、主动的、像是种子从壳里钻出来的那种变化。
硬的变软了。
冷的变暖了。
攥紧的拳头张开了手指。
然后——青色。
芬恩的意念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不是污秽魔力的暗紫色,不是混沌意识的浑浊杂色——
是青色。
干净的、明亮的、像春天新叶一样的青色。
“......去吧。”
艾莉莲娜在他耳边轻声说。
芬恩松开她,转过身。
狼群还在那里。
六双腥红色的眼睛,六张咧开的嘴,六道暗紫色的纹路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搏动。
它们迟疑了。
因为站在它们面前的这个男孩,身上散发的气息变了。
那个让它们感到亲近又畏惧的“同类”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它们感到陌生的、危险的、不属于它们的气息。
芬恩抬起右手。
掌心朝前。
青色的魔力在他手中凝聚,是压缩到极致的、薄如蝉翼的风刃。
一道。
两道。
三道。
六道。
六道青色的光弧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他不需要瞄准。
那些魔物的位置、距离、移动轨迹,全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用意念。
就像刚才自己“看见”艾莉莲娜的意识那样。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魔力。
有属性的,无属性的,干净的,污秽的。
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现在他看见了。
芬恩挥下手。
六道风刃同时飞出。
沿着六条精准计算的弧线,从六个刁钻的角度,切向六只魔狼的咽喉、眼窝、关节,每一处防御最薄弱的缝隙。
青色的光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魔狼们终于动了。
但它们不是扑向芬恩。
它们在逃跑。
六道黑影同时向六个方向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但风刃更快。
第一声哀嚎从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
第二声从头顶的树冠上落下。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几乎同时响起。
最后一声从远处的坡地下方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
夜风把血腥味送了过来。
青色的魔力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林间重新陷入寂静。
芬恩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只手在发抖。
不再是因为恐惧,不再是因为无法忍受的噪音。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样使用过魔力。
精准的、节制的、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没有浪费,没有溢出,没有失控。
就像——
就像她教的那样。
“......还行。”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芬恩猛地转过身。
艾莉莲娜还靠在树干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勉强及格吧。”
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朝一侧倒去。
芬恩冲过去,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到让他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香槟金色的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师?”
芬恩的声音在发抖。
“艾莉莲娜?”
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攥紧了她后背的衣服,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
那股熟悉的甜香还在。
她的呼吸很轻,但很平稳。
只是睡着了。
只是太累了。
魔力耗尽,体力透支,加上身上的伤——她只是撑不住了,睡着了。
芬恩抱着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远处的山坡上,传来护卫们呼喊的声音。
“索莱尔小姐——!”
“索莱尔小姐,您在下面吗——!”
芬恩抬起头。
他想开口回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抱紧怀里的人,站在原地。
——————
更远的山坡上。
一棵老树的树冠里。
披着黑袍的人影站在枝桠间。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那片林间空地上。
落在那个抱着女孩的少年身上。
落在少年掌心残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色魔力上。
“......是情报出错了吗。”
她的声音很低,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转过身,黑袍在夜风中翻卷了一下。
人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有几片被踩落的枯叶,在风中慢慢旋转着,落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