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又一次热闹起来。花园里搭起了连绵的蓝色布棚,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色点心和果子,除了糖渍栀子,还多备了许多别的甜点和时令的鲜果。
这些是特意为那些会来公爵府的孩子们准备的。
除了这些,这场宴会的安排,很多都听取了我的建议。
因为,这是一场专门为我举办的生日会,听取我的建议这很正常。
这一次,我是站在花园正中央的主角。
有一点点紧张。
三年了,为了我那不争气的身体,也为了我自身的安全,我几乎没怎么踏出过这座府邸,尽管不是我自己的意愿。但一个孩子的想法,在身体和安全这两座大山面前,是说不上话的。除了课程和练剑,还有偶尔来访的米娅,我和外面的世界,几乎是隔绝的。
此刻,当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携家带口,鱼贯而入。当一道道或好奇、或打量、或是带着善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握着裙摆的手,悄悄收紧了一下。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把祖母用三年时间一遍又一遍打磨进我骨子里的那套东西,端了出来。
背挺直,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不亢的语气。
“欢迎。”
我向第一位上前道贺的夫人,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纰漏的礼。
“承蒙光临。”
那位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漾开一片惊艳的暖意,连声夸赞,说大公家的小小姐真是不得了,这般年纪竟然有这样的仪态。
我微笑着应对,得体地说着那些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客套话。
一位、两位、三位……
来宾们陆陆续续地上前向我道贺,我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容应对。没有怯场,每一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礼都行得分毫不差。
我能感受到,许多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先是惊讶然后化为赞许。
与赛勒斯这个男生不同的是,他在之前的生日宴会上要更随意一些。但是对于我来说,作为女生或许要求就是要高一些。这就是祖母想要的,她把我打磨成一件最精致的器物,然后在今天,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闪闪发光。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应对这一切。
父亲伯纳德和母亲珍妮丝站在离我不远处,同来宾们寒暄。父亲依旧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样子,可每当有人夸起我,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骄傲。母亲则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那些夫人们之间,只是偶尔,她会朝着我投来眼神,没有别的意思,只有我女儿真棒的暖意。
祖母贝弗莉坐在主位上,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这场宴会的章程是由她一手操办的。她没有夸我,可当我一个礼都没有出错地应对完一轮道贺,悄悄地看向她时,我注意到她几不可察地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这对祖母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赞许了。
“哟,我们家的小寿星,今天可真是气派啊。”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在我的肩膀上,原本是准备拍在我的头上,不过考虑到我这精致的发型选择了退而求其次。
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谁,但这突如其来的一拍还是吓了我一跳。
“赛勒斯!”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十五岁的赛勒斯,又高了一大截,开始有大人的模样了。他咧着嘴,一脸看好戏的坏笑:“行了,行了,妹妹,我看你这架势,脸都快端僵了吧!”
“才没有!”我嘴硬。
“没有就好。”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难得正经了一下,“别太累着了。撑不住了就找个借口溜,哥我帮你挡着。”
我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朝我挤了挤眼神,转身替我招呼宾客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应酬的疲惫,稍微松了一些。
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在这场宴会上。
祖父,奥维尔。
宴会开始前,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送来了祖父的贺礼,一件精致的蓝宝石吊坠,魔力含量很高,据说能抵挡很高的攻击,是一件被动防御型魔法道具。同时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帝都公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未能亲至,望我见谅,并祝我生辰快乐。
这位身居帝都,执掌着帝国最高权柄之一的祖父,对于我而言,始终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存在。我们至今,还没有深入交流过。
我握着那封信,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但也只有一丝,把心情和信件一同收拾好,今天宴会上我也佩戴了祖父送的蓝宝石吊坠,和我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瞳孔,还有身上蓝白色镶着金边的礼服很搭。
今天,我还有更值得期待的事情。
“诺拉!!”
一道清脆的、毫不掩饰的喊声,划破了宴会的“安静”,也瞬间打破了我维持的端庄。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米娅穿着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在一群身着礼服、穿着讲究的孩子之间,还是那么扎眼。她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那两个我熟悉的酒窝。
“米娅。”我转过身,嘴角那个标准的弧度,不知不觉间就松开了,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
这三年里,靠着那一封封没头没尾的信和几次叽叽喳喳的来访,眼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她是我灰扑扑的高墙里,唯一漏进来的一缕活蹦乱跳的光。
“哇!~”米娅上上下下打量我,啧啧称奇,“你今天看起来好厉害啊!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公爵大小姐!刚才那个礼,行得我都看呆了!”
“我本来就是公爵大小姐,米娅。”我无奈地回答她。
“噗!”她又被我逗笑了,“对哦!哈哈哈!”
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凑到我耳边,开始小声并且飞快地向我“汇报”今天的情报:哪家夫人又换了新的名贵珠宝;哪家少爷一进门就被“地面”绊了一跤,平地摔了;还有那个“卡伦家念情诗”的少爷今天也来了,就在那边。
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有点眼熟、表情讪讪的少爷,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来心里那个对着树念了很久情诗的传奇人物,长这样。
有米娅在身边,我总感觉一阵轻松,就好像哪怕是在闹着鬼的鬼屋里,她也能让你放松下来。
其实,早在生日宴会之前,我和米娅的信里就联系过,三年前在赛勒斯生日宴上,我有些在意的另外两个孩子,今天也会来。
米娅拽着我,往人群的边缘走去。
然后,我最先看到的是莱昂。
三年过去,他也长高了也变得更挺拔了,可那副样子,几乎没有变。他依旧是一个人站在离喧嚣中心有些距离的地方,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花园另一侧的几名护卫腰间的佩剑上,看得很专注。
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了。
“喂!莱昂!”米娅毫不客气地冲他喊道,“别一个人傻站着了!来给寿星道贺!”
莱昂转过头,他看了看米娅,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目光很沉静,他迈步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有些生硬地向我行了一个礼。
“生日快乐。”他说,言简意赅,“爱莉诺拉小姐。”
“谢谢你,莱昂。”我也回了一个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场合的寒暄,说完那四个字,便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面对我的目光有些躲闪,甚至有往其他护卫身上的佩剑上靠的趋势。
“喂!莱昂!你是僵尸吗?这么生硬!”米娅在一旁看着这幅模样的莱昂,显然不满意。
我差点笑出来。
三年了,这个男孩还是和之前一样,不擅长宴会,把心思都放在剑上,连客套都嫌麻烦的男孩。
“哎呀,你别理他。”米娅点了点莱昂的额头,“这家伙就是个闷葫芦,跟石头似的!莱昂,跟着我们走,一起玩,显然你也不想让爱莉诺拉小姐在她的生日宴会上,对你失望吧~”
米娅在“爱莉诺拉小姐”这个称呼上语气加重了一些,语气带着调侃。
莱昂被她这么一整,身体更僵硬了,脸也红了许多,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有米娅在,她好像就成为了我的嘴替,真好。
至于另外一名女孩,叫奈莉,也是从米娅口中得知的。
奈莉·菲恩。
我们是在花园角落的一片栀子花丛附近,找到她的。
身上的那股野劲一点没有减。她正蹲在花丛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一只趴在叶子上的瓢虫看,对身后这场盛大宴会,同样不在意。
“奈莉!”米娅喊她。
她回头,目光越过米娅和莱昂,看向我。
“你好。”奈莉的反应很快,声音有点哑,似乎很少说话,但一点不笨,“你是爱莉诺拉小姐,生日快乐。”
“你好,奈莉,谢谢你。”我回答完,顺势在她身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看向那只缓缓爬过叶面的瓢虫,“它叫什么?”
奈莉有些紧张,大概没有想到公爵府的小姐会蹲下来陪她看虫子,迟疑了一瞬,才有些生涩地和我讲起这只瓢虫,还有花丛里别的她熟悉的小东西,它们的名称和习性。
“奈莉,”等她讲得差不多了,我看着她,发出了邀请,“你懂得很多哦,公爵府很大,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为我讲解一下其他的东西吗?”
“……你不嫌脏?”她小声问道,显然我的形象和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有些差别。
“不嫌。”我笑了。
随后,她露出了这一天里,最大也是最明亮的笑容。
后来,我们四人又一同参与了生日宴会里,我不得不出席的一些活动,同时也认识了很多其他家族的同龄人。
参加完以后,我们四人很开心地玩了一整天。
米娅抛开不谈,她本身就是那个样子。
不过莱昂和我们熟络以后,也放开了很多,不再沉默,我也与他讨论了很多剑术上的见解,倒是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也让我有些收获。
奈莉也是,和我们相处习惯后,不再像之前那样习惯一个人跑在旁边躲着,而是随时跟在我们身后。
今天,还真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