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墙？
“……”
诺尔抬头。
学院的训练场在月光下一如既往。
沙地上一排木人伫着，身上的剑痕凹凹凸凸，泛着缕缕银白。
所有失踪者都说过这里有什么。
埃里克也在讲义的页边写满‘墙’，卡斯提尔的记录末尾指向训练场方向。
可现在…都已经凌晨了。
墙，库房外墙，主楼后墙，礼拜堂侧墙，深夜全敲过了，砖缝也探过了，手指叩上去回声结实，没有空腔，也感受不到有风渗出。
找不到可以被称之为‘墙’的地方。
…
“…没有墙。”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困惑，只带着一丝烦躁感。
“……”
莉莉丝没回应。
她在看墙。
…
鉴识眼·神
鉴识:墙
…
墙
普通的物体。
由灰泥、碎石与时间砌成。
无人会特意去看它，毕竟…它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
不知始于何时，也许是上一任学院长就任那年，或者某次训练场重修之后…
更甚者，只是某个泥瓦匠随手抹平了最后一道缝隙，随后便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墙的两面一样粗糙，找不到有雕刻的地方，裂缝里也长不出价值连城的草药…只有苔藓和雨渍，以及一些捣蛋鬼们用剑划出的扭歪长线。
功能层面，它隔开了两片空间。
左边是沙地，右边也是沙地，若非要找一个区别…左边沙地的学生更爱砍，右边沙地的学生更爱刺。
仅此而已。
曾有人倚着它哭泣，在它脚下埋过一枚铜币，用炭笔写过一句‘到此一游’，随即被下一场雨抹去…
墙，没有记住任何一件事。
它非遗迹，亦非圣物，不是任何迷宫的入口。
你敲它，它回馈以沉闷的的响声，不会对你有丝毫共鸣。
有人提出过拆除它。
但拆了没什么好处，留着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它留了下来。
这就是‘墙’的全部。
它既不守卫什么，也不阻挡什么，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还没有倒下。
——一切‘伟大’，终将归于尘土。而尘土中，总会有一面墙没有倒。
…
哦。
墙。
没错，真的是墙，这墙…也太墙了。
…
“呼…”
看到这里，莉莉丝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走到训练场正中央，站定。
随后…
…
“呼————————”
呼吸先停，整个人好似溶于世界，坠入一片没有任何存在的‘无’。
紧接着，莉莉丝闭眼，将感知慢慢往外送…深至土层、碎石、旧地基，以及…更深的黑。
一切‘存在’都具备着密度和回弹，拥有着正常的实体，用感知去触及实体的轮廓，便能得知此为何物…
然而…下一刻，训练场东侧。
直到训练场库房下方数十米的位置，在那里，剑圣的感知落空了。
那个方向往下探时，感知似乎垂进了一个被掏空了体积的空间，底下不是土也不是石，而是一种虚无。
感知本身，于那一点的位置上熄灭。
…
这种情况，莉莉丝认得。
帝都贫民窟的地下，那片无论以剑圣的感知之力探多深都只回馈一口井的黑，神被埋葬的地方。
学院里，居然曾经存在着这样的地方？真的吗？
那里有什么？
“……”
莉莉丝睁开眼，碧色瞳孔里闪烁着一抹冰蓝，焦距的刻度被推到了极限。
“诺尔少爷，库房，那里有奇怪的地方。”
…
“——！”
诺尔一震，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敲了大半夜的墙，手指头都快敲麻了，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这始终让诺尔有点无法接受。
现在终于有了眉目，他自然振奋。
没去问莉莉丝是如何得知库房有问题的，诺尔只知道无脑信莉莉丝就对了。
她说库房有问题，那库房就绝对有问题，里面的训练剑，肯定没一把是清白的。
…
…
————————
少年激动中…
————
…
…
“咔…！”
库房的门是厚橡木，铁箍，锁已经开始生锈了，但门框左上角那道用来合页的粘脂是新的。
看上去并非一年半载的新，是这几天抹上去的，手抹没刷匀，指头印还在。
库房外挂着一块崭新的警示牌，上面写着‘严禁夜间独自前往训练场’。
但现实中…这个牌子早就被丢弃在库房角落的旧物堆里，早已生锈。
“咚、咚、咚…”
诺尔用剑鞘底端叩了叩门板。
都这个时候了，门外还上了锁，里面自然也没人，但莉莉丝都说了这里有问题，那先试探性的敲几下也好。
…
“……”
沉默。
这也是当然，门不会给任何人回应。
除了叩门时发出了响声外，整个库房再无动静，里面静悄悄。
“……”
莉莉丝对待库房，就没诺尔这么有礼貌了。
“踏、踏…”
只见她走上前来，剑鞘微起，一个抬手！
“噌——！”
“啪…！”
冰蓝色光芒一闪而逝，诺尔只看到一记拔剑的残影于月色中掠过，锈锁就掉到了地面上。
锁从正中被精准的切开，切痕平整至极，变成了两半。
门开了。
“嘎嘎嘎嘎——”
与现实里的学院库房门不一样，这里的门已很旧了，尚未更换，噪音嘎嘎响，开得一点都不顺。
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东西。
…
叮！
F11自定义物品ON
礼拜用小烛台(精良)×2
…
“……”
不知何时，莉莉丝手中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两个被点亮了的小烛台。
烛台的样式和小礼拜堂内的极其相似，火光看上去很温暖…
她拿着其中一个扬了扬手，示意诺尔接住。
“……”
诺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很快闭上。
沉默。
现在，他已经逐渐开始见怪不怪了。
倒不如说…诺尔现在反而想再见识见识，莉莉丝的这个‘空间魔法’，究竟还能掏出些什么东西来。
…
两人溜进库房。
里面…窄。
石壁渗着凉气，墙面上挂满练习剑的影子，月光从高口照进来，影子一排一排，黑刃在火光中于石壁上摇晃。
空气里有旧油和金属锈的气味，但压在最底下的，有一缕更细的…
“…？”
诺尔举高烛台。
火苗在门口还稳，几步进去后，火苗却歪了。
蜡烟在往一个方向偏…斜斜地，朝墙角，似被某种东西牵引。
“……”
诺尔低头。
烟偏的方向，堆放训练剑那不起眼的石缝里，有什么在反光。
在最里面的某个位置，好似存在着一道刻进地面的线，窄到要成丝，被某种粉末填过一遍，所以只在特定角度吃光。
…
诺尔对莉莉丝投去一个眼神。
“咔啦啦啦…”
两人轻拿轻放，把碍事的剑挪到了一边，随后两人走进，诺尔把烛台降低。
火苗离地很近，蜡烟几乎贴地…
“——————”
光沿着那条细线爬行，线内填充的粉尘似乎为铁粉混蜡，整体勾勒出一个极小的文字轮廓，差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小小的字，笔画却繁复得不像出自于人手，每一道转折都带着两种力…
画圆的规准，以及割石的暴意。
…
“…鲁姆莱恩文。”
莉莉丝蹲在诺尔身旁，没去碰这个小小的刻痕。
她的手指悬在上方，但诺尔看到她指尖周围的空气里有一抹冰蓝闪过。
“这是‘鲁姆莱恩文’？！”
听到了莉莉丝的话后，诺尔忽然惊讶起来。
“一些有关‘神代’的古书上有记载，说这是一种很久远很久远的文字，一般都深埋在地下城又或遗迹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不愧是爱学习的小少爷，整天不是挥剑就是抱着书看，懂的还真多。
…
“…我和您知道的一样多，诺尔少爷。”
莉莉丝看着诺尔的脸，眨了眨眼。
“不知这种文字，与那些学生以及埃里克的消失有无关联…文字下方还有空间。”
收回放在鲁姆莱恩文上方的手，莉莉丝转回视线，停留在那个小小的文字上。
正如莉莉丝所述，文字下方深处还有空间，且里面的空气密度不对，剑圣的感知探不进去。
而这个文字本身，似乎正在往外排出某种气息，却排不出去，在表面结成一层只有剑圣的感知才能发现的透明能量膜。
…
以剑鞘的铜鞘底轻点了一下文字外围的石面。
“叮。”
铜碰石，声音不该有的钝。
“这很可能是一个‘标记’之类的东西。”
莉莉丝微微抬起剑鞘，以鞘尖沿着文字外围画了个圈圈，对诺尔说出了她的判断。
“这个文字上有一种极浅的力量压在那里，浅到砖缝检查都摸不出来，不仔细搜索根本无法发现…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只有一个…”
莉莉丝抬眼。
循着火烛那道烟偏的方向，训练场沙地的中轴线，木人阵列的中心。
“那就是，让别的某种东西，知道‘往这里来’。”
…
“往这里来…？”
诺尔盯着地上那个指甲盖大的字。
“嗒。”
蜡油沿着烛台壁滑了一滴，落在符文旁的石缝里，凝成乳白的一点。
“所以埃里克梦里那个声音…”
…
“不是这个发出的。”
莉莉丝站起身，碧眸在烛暗里闪烁着一种冷亮。
“标记又不会发声，它只是一个煤介…”
说到这里，莉莉丝转过身。
“而这个煤介，却可以将声音在任何距离都能对准这个点，挥发至训练场正中，挥剑最久的位置，沙地上所有脚印几乎都会踩过的那条中间线上。”
她面向库房最深处那面石墙，地上堆积着一些旧物，墙上则挂满了废弃剑鞘。
…
月光在高窗投下，旧皮鞘的影子黏连在墙壁上。
“……”
诺尔跟着莉莉丝的目光。
剑鞘。
得有好几十把。
排列的也未免太整齐。
库房其他地方…说实在是，真是凌乱…旧皮带堆一起，磨刀石摞得也歪，那些备用剑更是长短参差不齐。
唯独最深处那面墙，鞘的间距均等，而且…
最下一排，其中两把之间，鞘底存在着不应该有的高度差。
…
“……”
诺尔轻轻走过去。
也学着莉莉丝，用剑鞘底叩石壁。
“咚…”
实的。
“咚…”
还是实的。
“咚。”
敲第三下，位置在两鞘正中间的砖缝，回声短闷。
“咔嗒…”
诺尔伸手，把那两把旧鞘拨开，砖缝间没有灰。
居然有如此干净的砖缝？还有微不可查的气流从缝底往外渗，带着一丝…甜腥！
…
“…有通道…”
诺尔发现了异常，但他的话音却更小了，显得更谨慎了一些。
“……”
莉莉丝已经到了他肩后，手按上那面墙，掌心贴石。
砖面在她掌下极细微地振，好像有某种东西在深处以很低的频率在持续运转。
冰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溢出，莉莉丝收回手，腰间的圣剑‘晨星’微微出鞘。
剑圣的经验告诉了莉莉丝这个小技巧，她将银白的刃面贴着砖缝，金属的传导可以把墙后那细微的振动转换为光纹。
…
“——！——！”
光纹动了。
一种律动。
一下，停，两下，停…是‘心跳’的频率。
但是很慢，至少比正常的人类心跳要慢…
‘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长着，且醒着。
…
“…？”
诺尔的剑柄已经攥紧了，他注意到了莉莉丝把剑贴近砖缝的动作。
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莉莉丝这个举动有什么含义，要一剑劈开墙不成？
“————！”
但注意到剑刃上一下两下脉动的光纹后，诺尔思考一下，瞬间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后颈。
“下去？”
…
“……”
莉莉丝把剑推回鞘，声很轻。
“标记在地上，声音从底下上来，诺尔少爷，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偏头，目光扫过那道干净得过分的砖缝。
“把鞘挂回去，当没看见，等那声音自己长到埃里克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刃鞘上的银线，在烛最后一点光里锐利地一闪。
“…或者让下面的东西明白，学院里的剑…也未尝不利。”
…
“……”
诺尔想都没想。
只见他弯腰，把两把旧鞘直接取下来搁地上，然后剑鞘底朝上，‘咔’地一声卡进砖缝最浅的那个咬合位。
“咕轰——”
砖墙回应了。
“咕噜噜噜噜————”
一阵蠕动声，忽然从脚底传上来！通过靴底，直入胫骨！
“啪！”
莉莉丝的手已经扣在他腕上。
…
【冰剑术·带诺尔一起愚人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