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会在便利店门口咬着牛奶吸管等我的小凪,是会提醒我带伞、借我打印纸、被我妈喊来家里吃饭的小凪。甚至连她说“早”的语气,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也正因为一模一样,我反而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小凪的温度,却又在更深处浮着一点不属于她的东西。像一杯本该透明的水里,沉着一粒银白色的冰。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我,说,“小凪怎么这么早来找你,你们约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到玄关前,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停下。
“小凪?”这个名字从我嘴里出来时,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像是把这个称呼在心里对照了一遍。
那个停顿很短,却短得不像小凪。真正的小凪被我这么叫时,只会自然地回一声“嗯”,可眼前这个少女的反应,更像是在记忆里翻找出最合适的表情,然后确认它能不能用在现在。
然后,她唇角微微扬起。
“嗯?”
尾音被她拖得很轻,像在等我继续问。
我喉咙发紧,艰难憋出一句:“你怎么……”
怎么还活着?
怎么会站在这里?
怎么能用这种表情对我说早?
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却像是看出了我的混乱,稍微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怎么了?今朝现在的表情,好像在看幽灵哦。”
我猛地抬眼,她把那点恶作剧似的笑意藏进尾音里。
她转向母亲,笑容收回到刚刚好的自然弧度。
“阿姨,早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
“没事没事,小凪想的话,直接住我们家都行。”母亲看了我一眼,“不过你们两个,偷偷约了什么不能让阿姨知道的?”
母亲说完这句,我忍不住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意思很明确:老妈,你别胡说。
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轻快地说,“哼哼,约会。”
玄关那一小片空气当场冻结,我感觉额角的血管跳了一下,“不不不!!才不是约会。”
她转过脸来:“不是吗?”
“不是!”
“可是大清早的,两个人单独外出,不就是约会吗?”
“你闭嘴。”
母亲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顾今朝。”母亲连名带姓叫我时,一般说明事情已经进入需要严肃处理的阶段,“你给我过来下。”
“你小子,偷偷和小凪进展到哪一步了?”
生离死别那步!
我差点破罐子破摔,最后还是被理性一把拽了回来。
我能说什么?说刚才梦里看见你熟悉的小凪倒在血月下。说现在站在门口这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可能不是她。说她也许是洛澪所说的那个分身。说梦里发生的一切也许不是梦。
连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些话,又怎么可能拿来解释给父母听?
“回来解释。”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你最好真的解释。”母亲说。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换作以前,这句话后面接着的本该是“第一节课别迟到”。而不是我站在玄关前,面对一个像小凪又不像小凪的少女,试图向父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早晨和她出门。
我穿上外套,换鞋,她站在门外等我。清晨的楼道里灯光很白,把她的脸照得过分真实。门在身后关上后,楼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向她,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刚才那句“约会”差点让我的家庭关系直接进入审判阶段。
“你很喜欢看我狼狈吗?”
“嗯……喜欢说不上。”
“那是什么?”
“觉得很新鲜。”
“这句话更糟糕。”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因为今朝的反应很好懂。脸色变白,耳朵变红,眼神开始乱飘。刚才阿姨叫你全名的时候,你差点整张脸垮掉。”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有垮掉?”
“只是试试看你会不会上当。”她语气很轻,得意却藏不住,“哼哼,今朝真的摸自己脸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因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判断她不是小凪。
因为太多东西都对得上。声音,表情,站姿,笑起来时眼角很轻的弧度。连她刚才在母亲面前微微收起玩笑的时机,都像极了真正的小凪。
可太对了,反而像错。
我明明应该已经听过答案。洛澪说过,分身会借着小凪留下的存在来到现实。
可是刚才房间里的昏暗、母亲的声音、门口那句“早”,全都太像平常的一天了。像到我甚至开始怀疑,白色空间里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另一个梦。
所以我还是问了。
“你是……小凪?”
她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淡了一点。像水面的光慢慢沉下去,露出下面更安静的颜色。
“刚才在阿姨面前,我只能说我是小凪。”
“现在呢?”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她看着我,忽然稍微歪了一下头,说,“今朝想听哪个答案?”
“别反问我。”
“因为我觉得你其实已经猜到了。”
“我没有。”
“没有吗?”她往前靠近半步,“今朝在看到我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差点把呼吸忘掉了。”
我喉咙微微发紧,“正常人刚在梦里看到她倒下,一睁眼又看见她在自己家门口说早,都会害怕吧。”
“所以你终于承认那不是普通的梦了?”
她的语气很轻,不是嘲笑。更像是轻轻戳破一层我自己都不敢撕开的纸。
我握紧手指,“也就是说,你是洛澪说的那个分身?”
她没有立刻回答。楼道里安静下来,远处电梯停靠的提示音响了一声,很快又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也是小凪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得很干净。过去我见过无数次。她借我笔记时,递给我打印纸时,捏着牛奶盒犹豫要不要说出梦境时,都是这只手。
可现在,它属于另一个存在。
“回答正确!话虽如此,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应该算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现在的我,应该是苏凪。至少我现在的‘存在’这么告诉我。”
“那我该怎么叫你?”
她想了想,“现在的话,叫我洛澪也可以。”
“这也太随便了……”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洛澪说你是她投向现实的一道影子。”
“对,所以我也是洛澪。”她回答得很快。
“那你们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她闭上眼,也知道自己是谁。可我不一样。”
“什么意思?”
“比如刚才看到阿姨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问好。再比如说在按门铃之前,我就猜到你肯定会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后半句完全没必要知道。”
“可是确实知道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手背回身后。
“我知道小凪会怎么笑,也知道洛澪会怎么想。可是这些东西到底哪些是原本就在这里的,哪些是我刚刚学会的,我现在还分不太清。”
她说完后停了停,像是第一次发现,说明自己是谁原来也可以这么难。也许是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好,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这样说,今朝能听懂吗?”
我沉默下来,这个说法比“分身”“复制品”之类的词更容易理解。因为它听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秘存在在解释自己的结构。更像一个刚被塞进现实里的人,手里拿着两份说明书,却不知道自我介绍那一栏该填哪边。
“所以,你自己的名字呢?”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脸冲我笑了一下。
“现在还不知道。”
“这也能笑得出来?”
“总之,暂时就先这样吧。”
“也只能这样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脑子里的标签栏彻底乱了套。
“不知道的东西有那么多,全部都严肃对待的话,会很累的。”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像是终于抓到一个可以逗我的空隙。
“嘿嘿,今朝的表情,比刚才好多了。”
“哪里好了?”
“刚才像是连续三天没睡,现在终于有点活气了。”
“那只是因为刚睡醒好不好!”
她像是抓到了什么新发现:“原来今朝不想承认的时候,会下意识诡辩。”
“才不是。只是还没从刚才那个梦里缓过来。”我接着说,“我都有点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才是现实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认真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放。我能明确感觉到的是,从刚才和她出来到现在,我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没事,可以慢慢来。”
“你别突然用这种认真语气啊。”
她眨了眨眼。
“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是我还没准备好应对这个版本的你。”
“这个版本?”
“刚才那个会在我妈面前说约会的版本就已经够麻烦了。”
她认真想了想,像是把“约会版本”这个说法记进了某个奇怪的分类里。
“好。”
这个“好”说得很乖,乖到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电梯还在楼下,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站在灯光下,忽然又恢复了刚才那点轻快的语气。
“那从现在开始,规则就是这样。”
“什么规则?”
“在叔叔阿姨,还有认识苏凪的人面前,你就叫我小凪。”
她竖起一根手指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按刚才说好的来。”
“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因为我想让今朝好接受一点。”
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直接,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也有方便行动的原因。”
“后面那句不用说我也知道。”
“那就当没说。”
她微微侧身回过头看了看我,发梢在晨光中轻轻晃了一下。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银色门板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
洛澪走进电梯,转过身看我。
“走吧,今朝。”
“去哪?”
“咖啡厅。”
“为什么是咖啡厅?而且哪有大清早就开门的咖啡厅?”
“总会有的啦。而且那里最适合说悄悄话。”她停顿了一下,眼睛又弯起来,“也适合约会。”
“把后半句删掉。”
“那就叫悄悄话式约会。”
“更糟了。”
“哼哼,今朝的反应果然很有趣。”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现实比梦更难对付。
至少在梦里,小凪只是拿刀追我。而眼前这个小凪,笑得像刀背上涂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