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压迫感。此刻他的大脑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悄咪咪地将眼皮撑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外看。
那是一只白嫩的小脚。
小脚纤细而秀气,像是洁白的牛奶雪糕。此刻这只小脚正不偏不倚地踩在小克莱维尔的位置上,五根灵活的脚趾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像是在脚玩一个用来消磨时间的小玩具,随意地拨弄,肆意地撩拨。
克莱维尔的大脑在这一刻瞬间清醒。
他的眼皮在看清那只脚的主人的同一瞬间猛地合上,呼吸也在同一时刻被他强行压回了平稳的节奏。
但刚才那一下睁眼和闭眼,已经被薇若蕾捕捉到了。
白发少女正坐在皮质座椅的另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姿态慵懒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白狐狸。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不再是地底那套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的裙装,而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色便服,领口处绣着细密的银色霜花纹样。
她的冰蓝色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装睡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审视,嘴角上扬,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猛兽。
“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淡。那只踩在克莱维尔身上的小脚并没有收敛,反而又加大了力度,用力揉搓。脚趾灵活地蜷缩又展开,像是一只手正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只不过拨弄的琴弦并不在琴身上。
克莱维尔没有动。
他静静躺在座椅上,他的呼吸平稳,眼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
身体是诚实的。那种完全不受大脑指挥的生理反应正在以一种直白的方式出卖他,而他对此也毫无办法。
薇若蕾的目光微微下移。
她的视线在那个不受控制的部位上停留了一阵,又看向克莱维尔的脸。她的嘴角上扬,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轻蔑意味的笑。
她知道他醒了,也知道他在装睡,但她没有收回脚,完全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她觉得这种让他窘迫的局面很有趣,值得多玩一会儿。
连日以来积攒的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这个出口,就是脚下在拼命装睡的少年。
“别装了。”薇若蕾终于收回了脚,接着整个人跨坐在他腰上。强烈的窒息感逼得克莱维尔睁开了双眼。
听着身后车厢里传来的动静,芙露德莉丝只是抿了口酒壶中的酒,没有说话。
车队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四周的针叶林覆盖着厚重的积雪。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墨蓝色的天幕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猩红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方。
“怎么今天是血月啊!”芙露德莉丝望着天上的月亮,手中捏着从克莱维尔身上拿走的黑色晶体。
在血月的照耀下,晶体表面流淌着猩红的光。
克莱维尔换上了一件新衣服,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换衣服的时他就发现之前捡的晶体不见了。但看着薇若蕾意味深长的眼神,并没有多问。
薇若蕾坐在他身边靠着他,手里同样捧着一碗汤,但没有喝,只是安静地捧着,十根纤细的手指环抱着碗壁,让热气在自己的下巴附近蒸腾。火光映在她的冰蓝色眼眸里,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芙露德莉丝则坐在不远处,身上还是那套盔甲,但头盔已经被她摘下放到一边。紫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被篝火的光芒染上了一层暖橙色。她手里握着一只银质的金属酒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显然已经陪伴她度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此刻她紫红色的眼睛半眯着,小口轻抿,看起来惬意得很。
克莱维尔喝了一口汤,目光在篝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霜痕城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或者“今晚吃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别人听来有多么奇怪。
芙露德莉丝握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酒壶,紫红色的眼眸转向篝火旁的黑发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本身很简单。霜痕城可不是只有古代学者才知晓的历史遗迹。它是北境的中心,是整个北境最耀眼的明珠,北境霜痕大公领地的首府,放在在整个大陆上都赫赫有名。任何一个维利斯帝国的公民都不会问出“霜痕城是什么地方”这种问题。就像是问一个日本人“东京是什么地方”,问一个法兰西人“巴黎是什么”,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小子很古怪。
芙露德莉丝在心里给克莱维尔添上了一笔。从他那双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金色眼睛开始,还有他对北境地理的惊人无知,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着这个少年的来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但她没有把这种疑惑表现在脸上,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用下巴朝薇若蕾的方向扬了扬,示意这个问题交给她来回答。
薇若蕾倒没有拒绝。因为她之前已经见识过克莱维尔对常识的匮乏。她将手中的汤碗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眸看向克莱维尔,用她冰冷的语调给出了答案。
“霜痕城是北境霜痕大公领地的核心城市,同时也是镇压北境兽潮的前线城市。”
她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说完便将手中的热汤一饮而尽。
芙露德莉丝在一旁看着克莱维尔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这小子的不像是在明知故问,倒像是真的不知道,但这对于一个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人,或者是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她自己都笑了。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毒蛇吐信时发出的嘶鸣。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呼啸声,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芙露德莉丝甚至没有转头。
她的左手依然握着那只银质酒壶,右手随意地向身侧一挥。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箭矢还未到达就被外放的斗气碾成粉末
“啧。”芙露德莉丝仰头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然后随手把空壶丢在雪地上。银质酒壶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飘落的雪盖住了大半。她站起身来,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伸手拔起插在一旁的巨剑。
“这群死老鼠还真是黏人。”她的语气里听不出紧张,只有被打断了休息的不耐烦。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她单手拖着巨剑侧身冲向外围的战场,剑尖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笔直的沟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