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在陡坡上弹跳、翻滚、解体。

艾莉莲娜在剧烈的震动中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护住后脑，右手五指张开——风刃在掌心凝聚，青色的魔力纹路沿着指节蔓延。

她猛一挥手。

六道风刃同时向四面八方斩出。车厢在青光的切割下瞬间碎裂。

两人完全暴露在漆黑的夜色里，脚下是急速逼近的地面。

“——风。”

艾莉莲娜在半空中翻转手腕，青色的魔力在脚下铺开。

以她现在的魔力量和操控精度，真正的长时间飞行还做不到——但短暂的缓冲、减速、反重力落地，足够了。

魔力的气垫在她和芬恩脚下展开，将自由落体变成了羽毛般轻缓的飘落。

双脚踩上地面的触感传来时，艾莉莲娜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她站直身体，快速活动了一下四肢。

左肩有撞击留下的钝痛，右手小臂外侧蹭破了一层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芬恩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撑着地面站起来，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四肢活动自如，呼吸平稳。

没有大碍。

她松了口气。

但危机远没有结束。

他们落在一片陌生的林地中。树木高而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有零星的银白色光斑从缝隙间漏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

腥红。

丛林的黑暗中，亮着几对腥红色的眼睛。

一只。两只。三只。

四只。五只。六只。

六只。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移动、分散、包抄。粗重而潮湿的喘息声从四周的阴影里传来。然后它们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魔狼。通体漆黑，六条腿，体型介于成年虎和牛之间。皮毛上覆盖着暗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它们的呼吸一明一暗地搏动。

它们咧开的嘴角滴着粘稠的黑色唾液。

二阶魔物。

艾莉莲娜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对。不对。格林镇附近的魔物不是已经被剿灭得差不多了吗？剩下的不过是几只散兵游勇，一阶两阶，各自为战，构不成什么像样的威胁。

这是出发前她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是当地法师协会通报的战况，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事实。

但眼下这六只魔狼呈扇面散开，进退有序。

它们在包围。

二阶魔物什么时候有这种程度的集群意识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崖壁。

马车翻滚的碎片碎石还在稀稀落落地滚落。只能隐约听到崖顶处传来金属撞击声和魔力的爆鸣——护卫们还在上面和那几只袭击车队的魔物缠斗。

没有熟练的风魔法，从那个高度下来，普通人非死即残。救援指望不上了。

而且。

护卫的提醒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上车之前，那个护卫说什么来着？仆人的马车在后面，您的侍从可以坐那辆。

“如果目标是我的话，没必要特意喊芬恩换位置。”

那些魔物袭击的是她的马车。不是护卫的马车，不是仆人的马车。或者说——是她车上的某个人。

她慢慢回过头。

月光下，芬恩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那些暗紫色的轮廓，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目标是芬恩。

可这怎么可能？从她捡回芬恩到现在，除了每周三的魔力疏导和偶尔的魔法教学，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庄园。

唯一一次外出是去银月厅参加集会，那晚他全程跟在自己身边，除了那短暂的失控之外——

“老师！”

芬恩的喊声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最前面的那只魔狼已经动了。它六条腿蹬地，在枯叶堆里刨出一个浅坑，整个身体化成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粘稠的唾液在空中拉出细长的丝。

“——别担心。”

艾莉莲娜抬起右手。青色的风刃在掌心成形，比平时更薄、更快、更锋利。

她在魔力完全展开的状态下不会被身体本能拖累，此刻她的声音沉稳而冷冽，带着不属于孩子的从容。

“你老师我可是——魔法师。”

风刃飞出。

三道青色的光弧在空中划出犀利的轨迹，精准地切在最前面那只魔狼的咽喉、左前腿关节和腹部。

她最熟悉风刃，用得也最顺手。

然而这一次，预料中的皮开肉绽没有出现。

魔狼的皮毛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在风刃触及的瞬间猛地亮起，像是感应到了危险而自动触发的护盾。

风刃确实击中了，冲击力将那头狼整个掀飞出去，它砸在三步外的树干上。

但它打了个滚又站了起来，只留下三道不深的伤口，暗色的血液渗出来，很快就被皮毛吸收了回去。

【污秽魔力加持的表皮。】艾莉莲娜在心里快速判断。

其余五只同时动了。

她不能再待在原地。

艾莉莲娜脚下发力，身体在风魔力的辅助下急速后撤，同时双手连挥，青色的光弧如同暴雨般向魔狼倾泻。

每一道风刃都精准地瞄准关节、眼窝、张开的口腔——这些部位的防御最薄弱。

魔狼们被密集的风刃击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击倒。它们的身体被击中后飞出去，又爬起来，飞出去，又爬起来。

【没事。魔力还很充足。这些家伙虽然皮厚，但速度和反应远不如我。慢慢磨，用风刃持续消耗它们的魔力防御层，总能找到破绽。这样下去，赢得会是——】

呓语。

微弱的、遥远的、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的呓语，在她脑海深处响了一下。

艾莉莲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糟了。

她前两天刚给芬恩做完疏导。体内还有没来得及消化排出的污秽魔力残渣。

如果只是轻度使用魔力，调用的是尚未被污染的部分，问题不大。

但如果魔力使用过度，她不得不触及那些被污秽侵染的区域的话。

她体内和芬恩同源的污秽魔力，很可能诱发芬恩的暴走。

她扭头看了芬恩一眼。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跑远。他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瞳孔中心没有泛红，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那只是现在。

上一次在银月厅，芬恩失控之前也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还好好的，然后下一瞬间就被污秽魔力完全吞没了。

那时还是她全力出手才勉强控制住的局面。现在她在深山里，面前还有六只不知道疼痛的魔物。

【不行。】

她收回视线，在心里重新估算了局势。

不触及污秽魔力的安全线大约在总魔力量的三分之一左右。剩下那三分之二全被污染了，在消化掉之前，碰都不能碰。

三分之一的魔力。六只二阶魔狼。

【这下，有点麻烦了。】

——————

魔狼群短暂地停下了进攻。它们在重新包围，六条黑影在林间缓慢地移动。

第一轮试探被风刃打退后，它们变得更谨慎了，不再单只突击，而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一起扑上来的角度。

艾莉莲娜抓住这几秒的间隙，转过头去。

因为在调用魔力，她此刻能用自己的语气说话。不再是那种刻薄的、挑剔的、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腔调，而是平稳的、冷静的、属于成年人的语气。

“弗兰克。”

“老师。”芬恩几乎是立刻回应。

“你先走。”她说，“沿着这个方向往山下跑。不要停，不要回头。老师先处理掉这些东西——我怕全力施法的时候伤到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芬恩没有动。

“可是——”

“现在。”

她不是用吼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轻。

但芬恩的身体震了一下。他已经学会了辨认她的语气——那个平稳的、冷静的声音，不是“大小姐”在发脾气，是“老师”在下命令。

而且他帮不上忙。不能使用魔力，又没有真正面对魔物的实战经验，连那把木剑都没带在身上。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他咬紧牙关，一步三回头地跑进了树影深处。

艾莉莲娜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锁在面前的六只魔狼上。她的左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勾了一下。

身后的树木开始动了。

树干弯曲，枝桠伸展，藤蔓从泥土中钻出，在她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编织成一道密集的路障。

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好。等到芬恩跑出污秽魔力可能的诱发暴走的范围，她就可以全力解放余下的魔力，一口气把这些魔物撕成碎片。

心底估算着距离。

差不多了。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那六双腥红的眼睛。

“来吧。”她压低重心，“你们这些——”

然后愣住了。

魔力没有反应。

那些被污秽魔力侵染的部分，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她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能看到它们在她的意念视野中缓慢翻滚，但她发出的指令就是得不到反馈。

为什么？

对了。要模拟芬恩的意识。

污秽魔力接纳了她是因为她模仿芬恩的意识，让污秽魔力误以为她就是它们的主人。

但现在芬恩不在她身边，两人之间没有正在进行的魔力接触，污秽魔力失去了“参照物”，重新变成了混沌的、不受任何意识牵引的原始状态。

她需要重新模拟芬恩的意识形态。需要把意念调整到和芬恩相近的波长，去“欺骗”那些污秽碎片。

她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

呓语立刻涌上来。

它们现在更近了。更响。更密集。

“——没用——”

“——逃不掉的——”

“——你以为你能保护谁——”

“——看看你自己——”

“——你连自己的魔力都控制不住——”

“——骗子——”

“——伪善者——”

“——你不过是——”

【闭嘴。】

她咬紧牙关，从这些噪音的缝隙里拼命搜寻自己的意念。

寻找那个她需要模拟的形态。芬恩的意识是什么样来着？

冷的，硬的，像一块被无数藤蔓缠绕的石头。孤独但极其固执。被混沌包围却始终没有被吞噬的——

一声低吼把她拉回现实。

一只体型最大的魔狼——大概是头狼——趁她集中精神的这几秒绕到了她的侧翼。它的后腿已经蓄满了力，腥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的咽喉。其他五只也在同时缩小了包围圈，将她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不足十步。

她没有时间了。

艾莉莲娜放弃了对污秽魔力的调用，将所有剩余的干净魔力全部调动起来。青色的魔力在她周身展开。

艾莉莲娜仓促凝聚了一面风盾。

头狼的爪子在风盾上划出四道刺耳的尖啸，魔力盾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然后它扭身甩尾——魔狼的尾巴末端长着一截骨质的重锤——砸在同一个位置。

风盾碎裂。

青色的魔力碎片在夜空中炸开。冲击力的余波将艾莉莲娜整个人击飞出去，她的后背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女孩左臂传来一阵钝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用右手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发现手掌被碎石割破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望着步步紧逼的身影，艾莉莲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过家家，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转完，头狼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来不及站起，来不及凝聚完整的护盾。但至少——至少还有一只手能动。

艾莉莲娜咬紧牙关，将掌心残存的最后一点干净魔力压缩成一根针状的细刃。右手猛地向前一推，青色的细芒在头狼的右眼下方炸开。

“——滚。”

风针精准地刺入了头狼上颚与皮毛之间的缝隙。那头巨兽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整个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偏。

击中了。

但也仅此而已。

头狼甩了甩脑袋，暗紫色的纹路重新亮起，将那道伤口迅速封住。

但它那被强行打断的第一次扑击让它多花了半拍来重新调整重心——就半拍。

这半拍，被一双从树丛后冲出的脚死死踩住了。

芬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了回来。他从侧面的阴影里冲出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在头狼尚未完全稳住的那一侧腰腹上。

正是因为艾莉莲娜那一针让头狼的右半边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直和偏移，芬恩才有角度、有间隙、用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黑影和黑影撞在一起。芬恩比魔狼小了两圈，但撞上去的力道大得惊人。头狼被撞得偏离了方向，飞出去的爪子在半空中划了个空，落地时脚步更加踉跄。

芬恩也摔在了地上。他打了个滚，爬起来，挡在艾莉莲娜身前，面向那只正在努力重新稳住身形的头狼。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

管家服的背部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退。

“......老师。”

芬恩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眼睛却没有离开面前那只腥红色的瞳孔。

“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