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昏暗的街角巷弄里,只剩浑浊的晚风徐徐吹动。方才被制服的瘦弱青年弓着身子,呕出了最后一点胃酸,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再也吐不出半点东西,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带来的那群混混同伴,境况也相差无几。一个个白眼翻起,人事不省,横七竖八、整整齐齐地倒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彻底没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
“没错,就是城里盘踞一方的地头蛇,人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我知道了,首长。”
平头大叔挂断了手中的通讯手机,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不良少年,转头朝身侧待命的青年抬手示意。
“等他们醒过来,重新在教育一番。”
一旁待命的平头青年愣了下,下意识追问:“这就完了?”
大叔神色沉稳:“难不成还要尽数处置了?世道再乱,也得罪罚相当。意气用事,从来都是行事大忌。”
……
夜色奢靡,市中心的豪华宾馆套房内,水汽氤氲的浴室朦朦胧胧。
温热的水雾漫满整间浴室,遮挡了内里光景,只能隐约看见两道纠缠的朦胧身影,女子身姿婀娜,暧昧的声响断断续续从帘后传出,引人无限遐想。
摆放在客厅桌面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一室靡靡氛围,执拗地响了足足半分钟。
许久,浴室帘子被一把拉开,水汽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走出的年轻人满脸不耐,正是刚寻欢作乐的李彪。
他脸上还留着未消的青淤,是此前与人争斗落下的伤势,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纵情享乐的心思。
他随手扯过一条浴巾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拖沓着步子走到桌边,一把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落座,姿态张扬又傲慢。
浴室里的女人也格外识趣,悄无声息地俯身靠近,蜷身躲到了实木桌下。
李彪划开接听键,语气戾气十足:“喂!不管你是谁,没要紧事就别来烦我,不然老子弄死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一道略显拘谨的男声缓缓响起:“彪哥,是我,刘强。”
听见是自己的手下,李彪神色稍缓,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原来是强哥。怎么?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听筒对面的刘强明显语气犹豫,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迟疑许久,终究如实开口:
“彪哥,那小姑娘……她会不会暗地里有道上的背景?”
“哈哈,你想多了。”
李彪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她那死了的爹妈都是老老实实的普通人,在沧海城就剩一个亲戚,还是她大伯,前两天刚把她家产抢得一干二净,哪来的背景靠山?”
电话那头,刘强狠狠吸了一口卷烟,指尖微微用力,将燃到尽头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应声熄灭。
“那就怪了。”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燃,擦着火柴的微光亮亮灭灭,烟雾缭绕中满是困惑。
“彪哥,我带去堵人的那帮小弟,全都在她公寓楼下被一伙硬茬子给端了。我手下说,对面全是身形魁梧的壮汉,清一色平头打扮,身手利落得根本不像是普通混子。”
他吐出口烟雾,语气带上了几分忌惮:
“彪哥,你说会不会是治安局的人,或者是城防军队的手笔?”
听闻此言,李彪当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不可能。她爹不过是个没编制的治安临时工,这种底层辅员,每年死在冲突里的数不胜数,根本上不了台面。”
“至于军队?那群双枪兵,没这点能耐,更不会管这种事。”
“行,我懂了。”
刘强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坚定下来,“那应该只是凑巧碰上了路好手。彪哥你放心,我再找一批靠谱的兄弟,这两天一定把事办妥,绝对不给你掉链子!”
李彪正要开口叮嘱两句,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乒乒乓乓声,像是桌椅翻倒、重物磕碰的动静。
他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刘强!你那边搞什么名堂?连自己的场子都看不住?”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轰然响起粗暴的破门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凛然的喝止:
“治安局执法!刘强,你涉嫌寻衅滋事、恶意伤人,即刻被捕!”
听筒里瞬间炸开混乱声响,此起彼伏的挣扎、推搡、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最后是“啪嗒”一声脆响,手机重重砸落在地,声响戛然断续。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李彪捏着手机,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听筒里的动静。
在沧海城混到他这个地步,私下联络的手机号都是加密隐秘号码,从不对外泄露。他心里笃定,治安局根本没法通过通话记录追踪到自己。
毕竟通讯运营商皆为私人掌控,只会恪守圈内默契,绝不会为了讨好治安局,得罪道上的人。
纷乱的杂音渐渐平息,听筒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弯腰捡起了掉落的手机。
李彪瞬间屏住了呼吸,整间奢华套房里,只剩桌下细微的吞咽声。
“喂?”
一道平淡无波的男声从听筒那头传来,没有暴怒,没有严厉,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却透着无所谓的平静。
啪!
李彪手指用力,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脚底蔓延四肢百骸,哪怕身处温暖的房间,也让他浑身发凉。
心底莫名升起一个冰冷的念头,自己,大概率是被人盯上了。
不可能。
他眉头皱起,心底费解。
这些年他从未断过打点,父亲常年给治安局上供送礼,道上的同行更是互通情面。
大家到了这个层次,求财谋生,各有门路、各守底线,哪怕暗中互相算计,也绝不会这般赶尽杀绝。
到底是谁,非要针对自己?
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口熊熊翻涌而上,憋得他胸口发闷。余光瞥见桌下的人影,心头的烦躁与戾气更是暴涨数倍。
他伸手拉开桌下抽屉,取出一把实木戒尺。
这尺子打磨光滑,弹性极佳,落在身上痛感刺骨,是他平日里泄愤的物件。
李彪伸手揪住女人的头发,死死固定住她的头颅,不让其挣扎躲闪。
双腿微微发力,从座椅上起身,翻身坐到柔软的床沿,抬手扬尺,狠狠挥落。
“啪!!”
清脆刺耳的抽打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接连炸响。
“啪!!”
……
治安局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刺眼。
刘强被冰冷的金属手铐牢牢锁在审讯椅上,动弹不得。一名年轻治安官拿他练着拳击,一拳拳落在他身上,力道扎实。
王权就坐在对面的空置座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不喜欢暴力执法,可看着刘强这种作恶多端的地痞流氓遭罪,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酣畅的爽快。
城市资源紧缺,各类设备都极为珍贵,监控摄像头更是昂贵耗材,只有极少数重刑审讯室才会配备,用来留存重罪罪犯的审讯证据。
像刘强这种街头作恶的小喽啰,根本不配动用正规摄像记录,审讯手段自然也就没了诸多束缚。
连续挨了数拳,刘强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狠狠吐出,整张脸肿胀青紫,狼狈不堪。
“大哥……别打了!我招!我全都招!”他撑不住剧痛,嗓音嘶哑地连连求饶。
那名审讯的治安官厉声呵斥:“知道错就赶紧交代!”
刘强疼得浑身发抖,委屈又无奈:“我、我想说啊……你倒是问啊!”
“还敢顶嘴狡辩?”
又是一记重拳径直抡了过去,力道更甚之前。
“好了,停手吧。”
王权适时抬手,出声制止。
年轻治安官当即收势,脱下被汗水浸湿的执勤外套,任由燥热的体温慢慢散去,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脸上依旧带着未尽的亢奋,意犹未尽地坐回一旁。
王权扫了眼这名干劲十足的年轻警员,眼底微有思索。
对方身上的执法戾气与冲劲还未褪去,明显早已习惯了这套粗暴的审讯方式。
他轻声开口询问:“封豹,你们平日里审讯,都是用这套手段?”
封豹拿起一旁的毛巾,快速擦去脸上的汗渍,语气坦然:“长官见笑了。城里的罪犯大多油滑嘴硬、恃恶横行,盘问根本撬不开嘴,不动点硬手段,没人会乖乖认罪交代。”
王权听到后沉默了。
看来江河当初的温和依规审讯,在整个治安局里,算是仅此一例的异类。
其余大部分人,早已习惯了粗暴执法。
他压下心底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刘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老实交代,是谁教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