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渐渐放缓，几名护卫握紧兵器，警惕地盯着前方。
晏离与玄世延两人一路行来，衣摆沾了些尘土，头发也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怀里又抱着个孩子，看上去倒真有一家三口赶路的样子。
商队在离两人几丈远的地方停下，那汉子骑在马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晏离侧了侧身子，低眉垂眼，将大半张脸藏在玄世延身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晏殊的後背。
小东西倒也争气，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没吭声。
玄世延上前一步，朝马上的领头汉子拱了拱手：“这位大哥，叨扰了。”
“我们一家三口要往天阙城去，一路走来，听闻清风峡附近不太平，心里有些没底。”
“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让我们跟在商队后头同行一段路？我们不白跟，该出的银钱，一分不少。”
那汉子闻言又打量了两人一眼：“就你们俩？”
“是。”
“带着孩子走这条路？”
玄世延苦笑了一声：“家里出了些变故，本想着走官道总归安全些，到了前面镇子再雇车赶路。谁知一路上接连遇见几个折返的人，都说这附近闹匪患。正好碰见贵商队，这才厚着脸皮上来求个方便。”
领头的汉子正要说话，后方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掀开。
“老赵，怎么回事？”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探出半个身子来。
“掌柜的，这两个人说想跟咱们搭个伴去天阙城。”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风尘仆仆的两人，眉头一挑：“带着孩子走清风峡？胆子倒是不小。”
说着从车上跳下来，朝晏离怀里看了一眼。
小东西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见有人看她，还眨巴了两下眼睛。
掌柜的沉默片刻：“你们要去天阙城？”
“是。”玄世延拱手应道。
“从哪儿来的？”
玄世延报了个官道边的小镇名字，那地方掌柜有些印象，知道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又看了两人几眼，要说这俩是劫匪同伙，未免也太扎眼了。而且他们身上没有半点修士气息，看来也不像能惹事的样子。
思索片刻，掌柜摆了摆手：“行，跟在后头吧。丑话说在前头，若真遇上事可顾不上你们。”
玄世延连忙拱手道谢：“这是自然，能让我们同行已是感激不尽，不敢给贵队添麻烦。”
掌柜没再多话，朝老赵抬了抬下巴：“安排一下。”
老赵心里还犯着嘀咕，可掌柜已经发了话，他便没再多说，只应了一声“跟我来”。
他指了指后面那辆运货的板车：“你们坐那儿吧。”
“多谢。”玄世延拱了拱手，和晏离一起往板车走去。
板车比地面高出不少，晏离怀里还抱着晏殊，正要抬脚上去，一只手已经递到了面前：“我扶你。”
晏离看了一眼那只手，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借着力踏上板车。
玄世延收回手，跟着翻了上来。
两人在铺着厚厚一层干草的车板上坐下，虽然谈不上舒服，但总算是顺利混进来了。
商队重新动了起来。
板车晃晃悠悠向前行驶，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玄世延坐在晏离身旁，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拳的距离。
走了没多久，车身猛地一颠，晏离一手护着晏殊，另一手刚要去撑车板，旁边已经有只手先一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侧。
“当心。”
掌心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晏离身体一僵，侧过头瞪了玄世延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把人踹下去。
玄世延等他坐稳了，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晏殊被这一颠弄得小脸皱起来，嘴刚瘪下去，晏离眼疾手快拿出备好的灵乳凑到她嘴边，小东西立刻含住，安安静静地吸了起来。
马车里，掌柜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老赵骑着马靠近车窗，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句：“掌柜的，您真信那两个人？”
掌柜的没有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信不信的另说，至少不像劫匪。”
老赵一怔。
掌柜继续道：“那两个人虽然来路不明，但衣着齐整，言行也稳重。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说话有条有理，不像干亡命买卖的。至于那个女的……”他顿了顿，“抱孩子的动作挺熟练，装不出来的。”
老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正巧看见板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得一颠。
那年轻女人身子一晃，旁边的青年便伸手扶住了她的腰，那女人偏头瞪了他一眼，青年也不恼，只笑了笑。
落在老赵眼里，就是小两口在闹别扭。他挠了挠后脑勺，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跟着这一幕去了大半。
掌柜的闭着眼又补了句：“就算真有什么猫腻，两个带孩子的年轻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若是求个照应，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也没什么。”
老赵琢磨了一下，倒也是这个理，便没再多想。回头又瞥了一眼板车上的两人，随即一夹马腹，回到了队伍前头。
……
车队在午时前后进入了清风峡。
峡谷比想象中还要险峻。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般直上直下，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道狭长的缝隙，灰白色的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
山道蜿蜒曲折，最窄的地方仅容一辆马车贴着山壁通过，车轮碾过碎石，沉闷的声响在两侧崖壁间回荡。
晏离垂着眼帘，看着像是抱着孩子在打盹。
直到一道极淡的波动从车队上方扫过，悄无声息地扫过整支车队。
晏离眼睫一动，果然有禁制。
和他们之前探查到的一样，这道禁制并不会阻挡普通商队进入，但一旦有人强行闯入，便会立刻触发警示。
他不动声色抬眼，与玄世延轻轻碰了一下目光。玄世延微不可察点了点头，两人心里同时有了数。
风从峡谷深处灌出，吹得商队的旗幡猎猎作响。
越往里走，周围反而越安静。
老赵紧抿着嘴，一只手攥着缰绳，一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护卫们也收了先前的散漫，手都搁在最趁手的位置。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