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最“规整”的,规整到让人感受不到它在流逝。
每天练剑、上课,跟随韦伯老师学习魔法,傍晚把今天一天所学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日子像祖母账册上的条目,一行接着一行,规整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我就在这样的规整里,时间在我的视野里飞速流淌。
个子长高了很多,从前要垫脚才能够得到的书架第二层,现在轻松抬手就能够拿到。
我在名为魔法的象牙塔里,越爬越高。韦伯老师那本厚得吓人的书,也已经翻过大半,他甚至开始跟我讨论一些连帝都学院的学生们都没有接触过的高深魔法知识,这是他告诉我的。
可是有一样东西,没有发生改变,
那就是我的身体。
练剑这件事,我没有断过。
迎、旋、退,这三个步法,我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万遍,闭着眼睛现在都能做到分毫不差。外祖父之前告诉我,把这三步练熟了,后续的招式自然就会显现。
可它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显现。
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我能够感受到外祖父透过魔力印在我身体内的印记,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一个发芽的契机。我也能够感觉到,这个契机,就和“身体与魔力的共振”有关,就像外祖父晨练时将自身的动作、呼吸还有魔力严丝合缝咬在一起那种感觉。
浑然天成。
我能感受到,我离那个状态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每一次,当我把三步法演绎到最顺畅,当我感觉或许就是现在,试着把魔力往更深处引导的时候。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胀感,就会准时涌上来。
魔力汹涌而至,可我的身体,像一只盛不下水的小杯子,刚要多接一点,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连带着更多的魔力溢洒出来。我不得不赶紧停手,用跟随韦伯老师学习的魔力知识,还有母亲的呼吸法,两者并用,把那股汹涌按下去。
这种“就是现在了”的瞬间,出现了很多次,一次、又一次。
我都快数不清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在一个下过雨的清晨。
那天的空气格外湿润,魔力也比平时更会更活跃,当我练到第七遍三步法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踩在了一种看不见的节拍上,我的呼吸、我的脚步还有体内的魔力,第一次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当时我几乎都能够听到,一根沉默的弦,正在跃跃欲试地想要发出第一丝微颤。
我屏住呼吸,将魔力往前推了一步。
然后失败了。
说不沮丧,是假的。
后来又出现了这样几次,但都没有第一次顺畅,在功亏一篑之际,当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时,我会看着被我扔在花园地面上,被我的手磨得发亮的木剑,心里就会冒出之前那个小念头,就会探出头:
我的身体,是不是真的……永远追不上我的魔力……
但每一次,我都把它按了回去。
尽管我担心,我害怕。但是,外祖父说过“急不得”,韦伯老师也说过“殊途同归”,他们都是真正厉害的人,他们说的话,不会有错的。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灵魂中的魔法书。
这段时间,它成为了我最隐秘也是最可靠的伙伴。每当魔力增长到汹涌得我快要按不住时,我就会把那些多余且滚烫的魔力,一点点地输送进书里,而且不只是魔力汹涌的时候,在无事发生的日常中我也会定时输送。它没有“拒绝”过,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子,安静地把我盛不下的一切,都接了过去。
正因为如此,我在练剑时才能比每一天的昨天,坚持得更久一些。虽然进步依旧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
至少我没有停下。
我把这点每天慢得几乎看不见的进步,一天一天地攒了起来。
就像在跑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
只是,在这个虽然工整又充实的日子里,有一样东西,是魔法书也盛不下的。
孤独。
这话说出来,或许会让大家觉得我矫情。我有什么好孤独的呢?
我有全索拉省最好的老师,有疼我的父母,也有时常来逗我笑的哥哥赛勒斯。还有府里的侍从和仆人,只要我张口,每一个人都乐意陪着我。这座公爵府,把我捧在手心里,给了我一个孩子所能想象到,最好的一切。
可是这座被精心维护的府邸,也像一个温柔又华丽的笼子。
为了我的身体和安全,极少让我出门。我出门的次数大概,也就是之前我出去的那几次了,我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截止。
我的世界就是公爵府的高墙之内,我的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
我的身边要么是长辈,要么就是仆从。他们爱我或是敬我,可没有一个人,是能和我并排坐在台阶上,说一些没营养的傻话的同龄人。
前世的我,是“无人在意”的孤独。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那条永远遇不到人的小路,一个人在家里,将自己埋进那堆魔法符号里。
而来到异界的我,是另一种孤独。
我被那么多的爱包围着,却依然,没有一个能与我“并肩”的同伴。
我偶尔会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巡夜卫兵规律的脚步声,会想起赛勒斯生日会上的那三个孩子。
那个像火苗一样扑过来、自来熟的米娅。
那个盯着剑、笔直得像棵小树一样的莱昂。
那个躲在栀子花丛,和我隔着人群对视的女孩,尽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就是记住了她。
不过暂时能缓解我孤独感的,让我有些宽慰的,
是那个叫米娅的女孩。她没有食言,没有把“我们注定会成为好朋友”当成一句客套。洛维尔家族本就是我们家族最亲密的伙伴,她隔三差五就会托人捎来一封信,信里全是些没头没尾的热闹:
“诺拉诺拉!我今天学骑马,那匹叫栗子的马太坏了,我刚坐稳,它就敲屁股,差点让我摔下去!”
“我娘亲最近进了一批高级迷宫材料,会发各种炫彩的光,可好玩了,我看下次来能不能给你带点。”
“隔壁卡伦家的少爷,上次宴会喝多了果酒,对着一棵树念了半个小时的情诗,笑死我了!”
偶尔,米娅也会跟随她的家人来公爵府里住上一两天,叽叽喳喳地把我安静的世界搅得热闹一阵子。
米娅的信和她的来访,固然让我欣喜。可每当她随家人离去,马车驶出公爵府大门,我站在空落落的庭院里,心里那点孤独,反而更清晰了一些。
短暂的热闹,填不满身边的空。
至于另外两个,从赛勒斯的生日宴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转机,是在我快满十岁的时候。
那天,母亲珍妮丝难得清晨来看我练剑,看着我完整练完一遍又一遍的三步法。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点评,而是忽然蹲下来,替我擦了擦额角的汗,随意地提起了一件事。
“诺拉。”她说,“再过些日子,就是你十岁的生日了。”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都快十岁了。
“你祖母的意思。”母亲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读不太懂、温和的笑意,“今年,想给你办一场正式的生日宴,把索拉省那些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都请来。”
“都有谁会来?”我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索拉省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都会来,当然你最要好的米娅也少不了。”母亲回答道。
“哦,哦……”虽然我的回答很平静,但内心升起了一丝我都没有注意到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