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不算太大,但足够两个小孩子并排躺下。床上铺着浆洗过的白床单,枕头上绣着银松庄园的纹章。

艾莉莲娜站在床边,看着这张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刚才只顾着争房间,没想到之后该怎么办。

【......失算了。】

芬恩把管家送来的备用被褥放在地板上,开始铺地铺。动作很麻利,三下两下就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然后又去抖枕头。

“你干嘛?”艾莉莲娜问。

“铺床。”芬恩头也不抬,“我睡地上。”

“......废话,本小姐当然知道你在铺床。”艾莉莲娜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被褥,“我是问,你铺这个干什么?”

“睡觉。”

“为什么不上床睡?”

芬恩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铺被子,把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您是老师。”他说,声音很轻。

“所以?”

“......不合适。”

【不合适?】

艾莉莲娜翻了个白眼。这是哪门子古代封建思想?两个小屁孩,别说睡一张床了,就算裹同一条被子又能怎么的?

但话说回来,芬恩大概不这么想。在这个世界,其实也已经不算小了。再过几年就可以进学院,再过几年就可以成家。

【算了,随他去吧。】

“随你。”艾莉莲娜转身坐回床上,不看芬恩,“别吵本小姐睡觉就行。”

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芬恩背对着她跪在地上,正在把被角掖平。窗外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胛骨轮廓。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她,微微欠身。

“那,晚安了。”他顿了顿,“......姐姐。”

那个称呼让他的耳尖又泛起了淡红。

艾莉莲娜忽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周三了。

“等一下。”她叫住他。

芬恩停在床边,转身看她。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芬恩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然后变成了欲言又止。他垂下眼睛,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艾莉莲娜盘腿坐在床上,向他伸出手。芬恩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犹豫,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但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微微发凉,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累吗?”艾莉莲娜闭着眼睛问。

“......还好。”

“骗人。被一群麻雀围着叽叽喳喳,不累才怪。”

“......有一点点。”

“一点点?”

“......好吧,很累。”

艾莉莲娜弯了一下嘴角,将魔力从掌心送出。温和的中性魔力如涓涓细流,沿着芬恩体内那些已经熟悉的节点缓缓穿行。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引渡污秽魔力,而是让魔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缓慢的循环——像水在两道相通的渠道里来回流动。

“你在银月厅那次之后就没有发作过。”她轻声说,“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本小姐的教学方法是正确的,所以你要好好听话。”

“......是。”

“还有,你伪装侍从的姿态也不错。有模有样的。”

“......谢谢老师。”

“谢什么。本小姐只是客观评价。你以为本小姐在夸你吗?”

她嘴上说着刻薄话,手上的力道却很轻。魔力在她掌心进出,将芬恩体内那些淤积的暗紫色光芒一点点牵引出来,融进自己的意识深处。

芬恩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手很安静地放在艾莉莲娜的掌心里,没有一丝要抽走的意思。

“......好了。”

艾莉莲娜收回魔力,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指尖有些发麻,脑子里又开始响起那些极细微的呓语。但她已经习惯了——每周三晚上的固定节目,不碍事。

她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芬恩坐在床沿,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血。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粉,是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的绯红。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嘴唇抿得死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从床边弹起来。

艾莉莲娜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正盘腿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裙。不算太薄,但领口开得比外出服低了不少。刚才疏导魔力的时候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这个。

【啊。】

她默默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就这?”她故意用最淡漠的语气说,“什么都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您才是......您也是小孩子。”芬恩的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总说这种话。”

“本小姐是大人。”

“比我还矮不算大人。”

“本小姐说算就算。”

芬恩不接话了,但耳朵上的红色半点都没有消退。

艾莉莲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前世她没有什么亲人,也很少有这种近距离接触他人的经历。转生到这个身体里之后,身体的排斥反应让她更难以接近旁人。

但芬恩不同——可能是每周的魔力疏导的原因,也可能只是单纯因为相处久了。总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身体本能的抗拒会减轻一些。

当然,减轻不代表没有。

她的手心也在出汗,只是藏得比他好。

“算了。”艾莉莲娜松开他的手,“睡觉吧。”

“......嗯。”芬恩转过身,准备下床去打地铺。

“等一下。”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芬恩的后衣领。

芬恩的动作僵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略带不安的眼神看着艾莉莲娜。

艾莉莲娜打了个哈欠——不是装的,是真的困了。今天赶了一天路,又在宴会上应付了一大堆人,刚刚又消耗魔力做了一次疏导。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身体那些本能的抗拒和傲慢全都淹没得干干净净。

趁着困意还在,身体本能还没苏醒——

她用力一拉。

芬恩毫无防备地被她拽倒在床上,整个人摔进柔软的床垫里。艾莉莲娜顺势把他往床铺里侧一推,自己也倒了下来,拉过被子把两个人都裹住。

“老师——!”

“别吵。”艾莉莲娜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他下巴下面一塞,“本小姐困了。你再吵一声,明天早饭减半。”

“......那个,大小姐?小姐?姐姐?”

“......”

“艾莉莲娜?”

【......胆子大了啊,敢直呼我的名字?】

但困意实在太重,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太近了。”

这是真的。两人并排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只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艾莉莲娜能感觉到他僵硬的肩膀和拼命往床边缩的身体,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不过她实在太困了,懒得管。

“都是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她闭着眼睛嘟囔,“你以为本小姐想和你睡吗?只是不想明天早上起来看到你在地上着凉发烧,还得花时间照顾你。麻烦死了。”

“我不会着凉。”

“你上次在林地里练功练到虚脱,是谁把你拖回来的?是谁给你洗澡烘干的?是谁——”

“......是您。”芬恩的声音闷闷的,“那您也不能这样。”

“本小姐爱怎样就怎样。睡觉。”

“......至少让我睡地上......”

“闭嘴。睡觉。”

芬恩终于安静了。

不过他还是没放松下来。艾莉莲娜能感觉到他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又轻又浅。

他的体温很高,从肩膀到手臂都在散发着一种滚烫的热度,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

【......热死了。】

算了,不管了。

她是真的困了。

先睡了。

——————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正好照在艾莉莲娜的眼皮上。

她醒了。

然后发现自己整个人缠在芬恩身上。

一条胳膊搭在少年的胸口,一条腿横跨他的膝盖。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子几乎贴着他的锁骨。他的睡衣扣子开了一颗,头发乱成鸟窝。

芬恩已经醒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石化咒定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嗯。】

艾莉莲娜淡定地把胳膊从他胸口拿开,又把腿从他膝盖上挪下来。然后她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早。”她说。

“......早。”

芬恩保持着那个姿势,又躺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猛地翻身坐起,背对着艾莉莲娜,开始疯狂地扣那颗敞开的扣子。

“那、那个,您听我说,不是,那个扣子是您睡着的时候拽开的,我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艾莉莲娜挥了挥手,语气像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一大早这么吵。去做晨课,今天的理论考你背第九章。”

“......是。”

芬恩像得了赦令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停住了,折返回来,对着艾莉莲娜飞快地鞠了一躬,然后再一次朝门口跑去。

“鞋。”艾莉莲娜提醒。

芬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脸涨得通红,抓起地上的鞋袜连穿都来不及穿,直接拎着跑出了房间。

门合上之后,艾莉莲娜抬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

三天的集会在平淡中度过。

和第一次去银月厅不同,这次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集会。

几场魔法理论的讲座,一次基础的炼金术演示,还有本地分会举办的少年魔法师竞赛。

艾莉莲娜被邀请观看,在台上坐了一个下午,看了几十个本地孩子用蹩脚的姿势释放入门级魔法。

芬恩站在她身后,全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在某个孩子差点把讲台烧着的时候,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其他时间,两人或在庄园的图书馆里看书,或在庄园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偶尔遇到几个来社交的本地人,艾莉莲娜就换上面具应付几句,芬恩则在旁边做一个尽职的沉默背景板。

晚上还是睡一间房。芬恩没再提打地铺的事,只是每次上床都会自觉缩到床沿,背对着艾莉莲娜,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艾莉莲娜发现自己又缠上去了,芬恩又在盯着天花板僵直。

第三天早上,艾莉莲娜觉得他的僵直程度似乎比前两天轻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大概已经习惯了吧。】她在心里自言自语。

——————

回程那天早上,天有些阴沉。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上,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土腥味。庄园门口,车夫正在套马,护卫们正在检查装备。

艾莉莲娜站在马车旁,看着萝拉·格雷向这边走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脚步平稳如常,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有礼而疏离的微笑。

“索莱尔小姐,这次集会非常感谢您的莅临。这是协会为您准备的答谢礼——几本本地分会收藏的古籍抄本,不成敬意。”

她将文件袋双手奉上,然后微微后退一步,“至于我,还有一些文书工作需要处理,今日就先留在格林镇了,不与您同行回程。”

“知道了。”艾莉莲娜接过文件袋,随口应了一声。

“那么,祝您一路顺风。愿魔法之光照亮您的路途。”

萝拉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直起身来,目送她们上车。

艾莉莲娜最后一次从车窗望出去时,她正站在庄园门口的台阶上。

深灰色的长袍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和石墙融为一体,只有胸前那朵紫玫瑰胸针在微微闪光。她的脸上挂着那个微笑——眯着眼睛,唇角微弯,礼貌而得体。

一阵冷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那个微笑嵌在灰暗的天色里,让艾莉莲娜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是错觉吧。】

风很快就停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出发!”车夫扬鞭喊了一声。

马车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车厢里只有艾莉莲娜和芬恩两人。艾莉莲娜刚把文件袋放到一边,正要舒舒服服地靠进软座里,车门外又传来一个护卫的声音。

“索莱尔小姐,仆从的马车还有空位。您的侍从可以坐到后面去,这样您也能宽敞些。”

芬恩站起身,正要开口——

“不用。”艾莉莲娜伸手一把按住芬恩的手腕,“他就坐这里。”

护卫没有再多说,道了声“是”便退开了。

马车再次启动。

艾莉莲娜靠在软座上,透过车窗看着格林镇的最后一排屋顶消失在树影后面。

芬恩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翻着一本书。车厢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泥土的轱辘声。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安静,云层压得很低。路边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沉闷的寂静。护卫们也不再交谈,只是默默骑着马,前后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当天夜里,马车行至一段山间窄路。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一片向下延伸的陡坡。

一声尖锐的嘶鸣。

马匹的嘶叫声、金属碰撞声、护卫的喊叫声几乎同时炸开。

车厢猛地一震,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艾莉莲娜被惯性甩向车门,肩膀重重地撞在木质门框上。

【什么——】

芬恩在对面也被甩了出去,他在撞到车壁之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艾莉莲娜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抓稳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第二次撞击来了。

这次是从正下方传来的。有什么东西从坡下冲上来,狠狠顶在了车底的横梁上。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整个车身开始朝右侧倾斜。

失重感。

车轮离开了地面,车身失去了支撑。车厢开始沿着陡坡向下翻滚,玻璃碎裂,行李从行李架上砸下来,书本纸张四处飞散。艾莉莲娜失去了方向感——上下左右完全搅在一起,只有芬恩的手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芬恩——】

然后是天旋地转。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