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工地上的活儿不算多,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精神上的,由内而外的疲倦。
经常上班的朋友都会知道,哪怕上班时没什么工作,下了班也总归是死气沉沉费。
裴钰骑在他的后腰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肩膀,拇指顺着他的脊梁骨一下一下地往下按。
力道不轻不重,每按一下,楚南就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
“嗯……嗯……对对对就那儿……”
“重不重?”裴钰问。
“不重,刚好,”楚南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再上边点……嗯……舒服……”
裴钰于是又加了点力道,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安静了一会儿。
楚南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裴钰。”
“嗯?”
“你爹妈还有来找过你没?”
裴钰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轻快:“我爹还给我打过个电话,好像还想和你聊聊。不过当时你在上班,我就说下次再说。”
楚南“嗯”了一声。
关于那位便宜老丈人,他倒不是很担心。
上回视频聊过之后,他就大概摸清了对方的脾气。
一个看老婆喜欢什么就偏不喜欢什么的倔老头。
自己那个“土木新人”的人设,在老丈人那里反而意外地吃香。
“那你妈妈呢?”他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声音清楚了几分,“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妈妈。上次视频她也不在旁边。”
裴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停顿很短,短到楚南差点没注意到。
但那个瞬间,压在他后背上的力道确实是收了半拍。
然后裴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依旧轻快:“我妈啊,她还是希望我去看看那个相亲对象。”
她把手从他背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特别是她看到我爹对你很满意,她就更不满意你了。”
楚南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两口子。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真是老小孩”,但又觉得这话不太合适。
毕竟腹诽未来的丈母娘,多少有点不敬。
不过话说回来,丈母娘不满意他这件事,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那个正牌相亲对象的条件,裴钰之前也提起过。
又帅又有钱,听说人温柔体贴还不用上班,住的还是豪华大洋房而不是自己这种四十平不到的小破公寓,估计人家有自己的豪车,不像楚南,出门全靠自己双腿跑。
跟人家比起来,他楚南,说的好听点都是给人家提鞋都不配的。
只是他有点困惑。
丈母娘看不上他,他可以理解。
但老丈人仅仅因为老婆喜欢那个相亲对象就讨厌人家,又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对他楚南这么满意。
这算什么事呢?
不过以前总听老人说女儿和爹像,那以裴钰这种性格来反推老丈人的性格,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裴钰的手重新搭上他的肩膀,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着。
楚南忽然又开口了。
“裴钰。”
“嗯?”
“我还是想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最终他还是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啊?”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
还记得第一次问的时候,裴钰报了一长串四字成语,什么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英俊潇洒温柔体贴博学多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直到他额头挂满黑线才打住。
他觉得那是她在开玩笑。
而这是第三次了。
裴钰咬了咬手指,歪着脑袋,那一头小蛇也跟着齐齐倒向一侧。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背书式的正经语气重新开始了:“我说过了呀,因为你阳光开朗,特别帅气,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行了行了行了。”楚南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打断了她的成语连招。
他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从下往上看着她的脸。
裴钰很默契地闭上了眼睛,不让自己与楚南视线相交。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楚南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顶灯,像是忽然改变了主意。
“算了,”他说,“这个问题你还是当我没问吧。”
裴钰低下头,面朝着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不解:“为什么?”
楚南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我怕你仔细琢磨一下,真发现我一无是处,然后就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
裴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些小蛇也跟着她晃来晃去。
“楚南,”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你确实很可爱呢。”
可爱。
楚南罕见地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裴钰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弯着,是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那些小蛇安静地伏在她肩头,偶尔有两条不安分地扭一下,又被其他蛇压了回去。
他不说话了。
沉默忽然涌了上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窗外的风声、走廊里远处的脚步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鸣似乎在这一霎那都停下了,好似所有声音都被这个房间吞了进去。
裴钰此时把手掌平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
“为什么不说话了?”她问。
楚南又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息比刚才更深。
“你太好。”他说。
裴钰歪了歪脑袋,等着他往下说。
“你实在太好了。”他又说了一遍。
裴钰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哄小孩的味道:“自信一点嘛,笑一下啦,楚南。别这么自怨自艾的,你哪有那么差。”
楚南没有笑。
他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但目光是失神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裴钰。”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他开了个头,又卡住了。
他闭上嘴,第三次叹气。这次叹气叹到一半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变成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喉音。
“额,唉。”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裴钰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掌依然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裴钰,嗯,额。”楚南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
他想说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
裴钰的声音软软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楚南?”
楚南这次终于没有叹气。
他轻轻拨开裴钰放在他胸口上的手,然后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着裴钰。
裴钰毕竟怕石化了他,此时依然是闭着眼睛的。
但她仍然能感觉到楚南的视线。
那道视线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的鼻梁上,落在她的嘴唇上,落在她下颌的弧线上。
一寸一寸的,像是一个鉴宝斋看画的人,站得很近,看得很仔细。
“怎么啦,楚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楚南没有回答。
他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裴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碰到了墙壁,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她下意识地扶住楚南的肩膀,低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埋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似的。
“楚南?”她有些慌乱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她的胸口传上来。
“无论是梦是真,至少你现在总在我的面前。”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裴钰心里的那片湖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裴钰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把脸埋在自己怀里的男人。他自然早已成年,但在这一刻,他依然是一个缩成了一团的小孩。
她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推开他。
她轻轻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瞳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低头看着楚南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弓起的后背。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五指分开,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温柔。
“你平常老跟我说不要多想,不要乱想,放空心思过好每一天就行。”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夏天的风,轻轻的吹着,好像能吹散人心上那层薄薄的灰。
“可你自己呢?”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脑勺上画着小小的圈,动作很慢,很耐心。
“你自己还不是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楚南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的胸口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渗进她的皮肤里。
“放空心思,”裴钰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轻得像在念什么咒语,“我就在你身边呢。”
“乖。”
“我一直在啊。”
裴钰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楚南现在整个人趴在她怀里的样子,像是一个跑回家一头栽进妈妈怀里的小男孩。
裴钰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些小蛇也安静了下来,伏在她的肩头,没有乱动。
整个房间里只剩楚南的呼吸声,还有墙上那面钟的秒针在一步一步地走。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但沉默不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