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到连点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坐在病床旁边，趴在床沿。
盯着甜甜看。
“……”
“……”
“……”
过了五分钟，我忍不住开口。
“妳睡相好差，头发都乱掉了。”
没有反应。
“而且脸色很差。”
还是没反应。
我鼓起脸。
“平常不是很会念我吗？”
“现在怎么不讲话了。”
病房里依旧很安静。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甜甜的手。
冰冰凉凉的。
“……甜甜。”
“如果妳再不醒来。”
“我就把妳藏起来的零食全部吃掉。”
“还有那些妳偷偷买的糖。”
“还有——“
我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甜甜已经很久没有偷偷买糖了。
她总是会跟我说。
“不能吃太多。”
“对身体不好。”
“而且妳蛀牙怎么办？”
我低下头。
“……那妳醒来管我啊。”
“妳不是最爱管我了吗。”
“为什么现在不管了。”
病房依旧没有回应。
我慢慢握住她的手。
“喂。”
“妳如果听得到。”
“至少动一下手指吧。”
“一下就好。”
“……”
“半下也可以。”
“……”
“不然零点五下？”
我吸了吸鼻子。
“算了。”
“当我没说。”
“反正妳现在也不会回我。”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进来啰。”
门被推开。
白灵拿着病历夹走了进来。
她今天依旧绑着低马尾。
白色的护理师制服穿在她身上，干净俐落。
看到我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
“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有。”
“嗯。”
“真的没有。”
“好。”
“白灵姐姐，妳那个『好』超敷衍。”
我无语地看着白灵。
她朝我笑了笑。
“那我重新回答。”
“原来是天气太热，把眼睛热红了。”
“……这更敷衍。”
她轻轻笑出声。
然后走到床边替甜甜检查。
我坐在旁边，手还是抓着甜甜的手。
白灵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
随后又很自然地移开。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有。”
“说谎。”
“妳怎么知道？”
“因为妳回答得很心虚。”
“……”
“而且。”
她一边记录，一边平静地说。
“如果妳真的有吃饭。”
“现在就不会胃痛了。”
我瞬间僵住。
“妳怎么知道我胃痛？”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护理师的直觉。”
“……真的假的。”
“假的。”
“其实是妳刚刚揉了三次肚子。”
“……”
好丢脸。
我把头埋进手臂里。
“云云。”
“嗯？”
“妳多久没睡觉了？”
“不知道。”
“多久没离开病房了？”
“不知道。”
“多久没照顾自己了？”
“……不知道。”
白灵深深地看了眼还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反应的甜甜，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蹲了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妳知道吗？”
“有时候，照顾一个人，并不是把自己弄坏。”
我低下头。
“可是……如果我离开。”
“如果她醒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如果她害怕怎么办？”
“如果她以为我不要她了怎么办？”
“如果……”
我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如果她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
说到这里，又不自觉地开始哽咽了起来。
白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头，温柔地用手指轻轻地擦拭了我眼角的泪水。
等到我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后，才转过头一边继续检查，一边开口道：
“妳很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我愣了一下。
“……嗯。”
“因为失去过？”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只是低下头。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了，我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白灵愣住了。
她握着病历夹的手忽然收紧。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目光不自觉落到病床上的甜甜身上。
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可病床上的女孩依旧安静地闭着眼。
最后，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良久，白灵才平复了心情，转过头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那妳一定很辛苦。”
眼泪忽然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我慌张地低下头。
“……烦死了。”
“不要哭。”
“我不要哭。”
可是越擦，眼泪掉得越多。
“我真的有很努力。”
“我不是故意闹脾气。”
“我只是……”
“我只是很怕。”
白灵看着我哭泣的样子，忍不住蹲下环抱住我，安抚道：
“没关系，我说过可以暂时当妳的姐姐，妳也可以多依靠我一点。”
“而且，就算害怕，也不代表妳一定会失去。”
我怔怔地抬起头。
“有些人，就算暂时离开了妳的视线，也不代表她真的不要妳了。”
“有时候。”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努力回到妳身边。”
我的眼眶又红了。
“……白灵姐姐妳说的是真的吗？”
“嗯。”
她笑了笑，眸光似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着其他我不知道的地方。
“毕竟，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一直惦记着呢？”
“……”
我总觉得，她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对甜甜说的。
但我又说不上来。
“白灵姐姐。”
“嗯？”
“妳是不是……”
我停顿了一下。
“有妹妹啊？”
白灵怔住，然后失笑。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妳好像很会哄人。”
“就像个温柔的大姐姐。”
“而且……”
“总觉得，妳好像很习惯照顾别人。”
白灵安静了两秒后，才轻声开口。
“或许吧。”
“如果真的有的话。”
“我想，我应该会希望她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就算她会闹脾气。”
“会哭，会倔强。”
“会任性。”
“会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
“我也还是会希望，她能好好的。”
我呆呆地望着她。
“……白灵姐姐的妹妹听起来好麻烦。”
白灵听着我的话语，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
“感觉会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可是。”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就算她再麻烦，也依然是个很重要的人。”
我低下头。
“……”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酸的。
“白灵姐姐。”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甜甜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
“等她醒来。”
“可是……”
“如果她一直不醒呢？”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她真的不要我了呢？”
“如果她觉得，我很麻烦呢？”
白灵蹲在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
“云云。”
“嗯……”
“妳知道吗？”
“真正重要的人，不会因为妳哭了，就觉得妳麻烦。”
“不会因为妳依赖她，就不要妳。”
“更不会因为妳不够坚强，就放弃妳。”
“……”
“如果她愿意陪妳走到今天。”
“那就代表，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呜……”
“可是我还是很怕……”
“我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
白灵伸出手温柔地抱着我，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害怕也没关系。”
“哭也没关系。”
“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关系。”
“重要的是，妳还坐在这里。”
“还握着她的手。”
“还在等她。”
“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姐姐也会陪着妳一起的，不会让妳一个人。”
我哭得有点喘不过气。
“……真的吗？”
“嗯。”
她弯起眼睛。
“而且。”
“如果我是她。”
“看到有人这样等我，我一定会很努力醒过来。”
我转头看向甜甜，小声开口。
“……听到了吗？”
“妳要努力一点。”
“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我超凶的。”
“而且。”
“如果妳再不醒。”
“我就……”
我吸了吸鼻子。
“我就哭给妳看。”
白灵忍不住笑了。
“这算威胁吗？”
“算。”
“很可怕。”
“超可怕。”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变得没有那么沉重。
白灵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停下脚步，深深看了我一眼。
“云云。”
“白灵姐姐？”
她回过头，笑得很温柔。
“有些人，或许离开过妳。”
“可是，那不一定是因为不爱妳。”
我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灵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摇头。
“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总有一天。”
“妳会明白的。”
她朝我挥了挥手。
“要记得吃饭，还有睡觉。”
“知道了啦，白灵姐姐。”
接着，就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
随着房门关上，病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握住甜甜的手，眼睛还红红的。
“甜甜。”
“白灵姐姐真的很像大姐姐。”
“很温柔，可是她有时候讲话怪怪的。”
“妳觉得呢？”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我们交握的手。
“不过。”
“如果妳听得到的话。”
“就当是为了我。”
“醒过来，好不好？”
“我真的，很想妳。”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而我依旧坐在那里。
笨拙地、固执地。
等待着那个最重要的人，再次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