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完全降临。
两人已经翻遍了学院每一个角落,主楼的所有教室,训练场存放剑的库房。
甚至是餐厅残留着晚餐余温的长桌下,还有宿舍区的空房间…但凡是想到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翻过了。
找不到,硬是找不到。
埃里克这个所谓的临时理论老师,他也莫名其妙没了踪影,与已经失踪的那些学生一样,从这所学院人间蒸发。
没一点点痕迹,也没目击者。
仿佛只有两人在教务处档案里看过的名字,是唯一能证明这个人存在过的东西。
…
但是…没关系。
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
学院内找不着,学院外呢?
…
铁栅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
诺尔伸出手,指节还没触到栏杆…空气凝了一下。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墙又或结界,此时挡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种更无理的东西…似乎整座学院的地基在告诉他‘到此为止’。
淡蓝色的光幕从虚空里渗出,沿他指尖勾勒出一道否定的弧度,然后溶回黑暗。
诺尔的手被弹回来,并不痛,连温度都没变。
但‘不行’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留在了他的手指上。
…
“……”
诺尔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皮肤好好的,但他手就是伸不出去。
“出不去。”
说完,他只得收回手。
“……”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微微歪着头,双臂交叠,眼神盯着那道正在消散的淡蓝残光。
…
鉴识眼·神
鉴识:边界(?)
…
边界(?)
即使是被重现的过去,也理所应当存在着极限。
边界的规格,取决于过去的‘深度’。
深度越大,边界就越模糊。
…
能看到了。
看来,鉴识眼作为最顶级的鉴识技能,并不会被黑书彻彻底底限制,一部分信息还是能看到的。
‘被重现的过去’,与猜想中的一样…
可‘过去的深度’又是怎么个说法?这本黑书到底想透露些什么信息呢?
…
“这不是结界,看起来更像是‘边界’一类的东西。”
“黑书把我们拽进的这个地方,却只能走到这里…说明它不打算让我们离开这个范围,问题的答案还是在学院内。”
莉莉丝转过眼,看向诺尔,对他自然而然的吐露出了鉴识眼看到的信息。
“您觉得呢?诺尔少爷。”
月色把她那双碧色的瞳孔削得很薄。
…
“……”
诺尔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声。
“呵呵…”
“咔。”
他把剑带正了正,转身背对栅栏,重新面向学院深处。
“那就继续找,天黑了又不是线索也睡了。”
“……”
莉莉丝没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诺尔握剑的那只手上,手指捏得比平时更紧。
看手识诺尔。
想要辨别小诺尔现在的情绪又或者心里的想法,看他摸剑的手指现在是什么反应就成,一看一个准。
现在,从他看握剑的力道来判断,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心的意思。
“踏…”
收回视线,莉莉丝率先迈步,沿着主楼后侧窄巷往西北角走。
…
说起线索,她准备去找一个人。
…
…
————————
————
…
…
夜风穿过树梢,摇摆声沙沙响。
“哼…”
学院训练场的角落,小礼拜堂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时,诺尔先闻到了蜡烛燃烧时特有的那种气味。
礼拜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烛光。
安静的圣烛光芒,接近于呼吸节奏的光,和莉莉丝记忆中的光几乎一模一样。
彩绘琉璃窗的模样亦无不同,在月光下泛暗银光。
持剑女神垂眸,剑尖指地。
…
“咕咚…”
“该不会,那个叫卡什么…卡斯提尔,叫卡斯提尔的古怪圣疗官,这个时候已经来到学院了吧?”
诺尔喉结动了动。
看来,诺尔在某种意义上的感觉很敏锐,或许他的潜意识里始终对卡斯提尔放不下心来。
“————”
莉莉丝没答话,只伸手,推开门。
门转轴时没发出声响,对自己的开合保持沉默。
…
礼拜堂内,长椅两列,漆面温润发亮。
圣烛台前,烛火静立,焰心几乎不抖…
“……”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烛台旁。
纯白色圣庭长袍垂到脚踝,背对着门口,双手交叠在腹前。
烛光只给了他半边脸,线条硬,下颌的棱角还没后来那么深…但那股不用转身就知道门口有人的从容,已经在了。
“…咔。”
卡斯提尔在剪烛芯。
“嗤。”
焦黑的棉线头落进铜盘,发出轻微的一声。
“踏…踏。”
随后,他转身,动作不急不缓,充满了仪式感,灰褐色的眼睛从阴影里浮出来。
乍一看很温和的眼睛,但那种温,比冷更让人不知道该退还是该留。
…
“这个时间…礼拜堂不拒任何人。”
他看着诺尔与莉莉丝两人,看着他们腰间的剑,嘴角有个弧度。
“两位是来寻求治愈…”
视线在诺尔脸上停了停。
“…还是来寻求理由。”
语气相当温和。
…
“……”
诺尔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
莉莉丝感觉到了诺尔的紧张。
于是,她向前侧身,靠近长椅侧翼的暗处,视线能同时压住卡斯提尔和门口。
…
“我们…路过。”
莉莉丝还没开口,诺尔却一紧张,下意识回答了。
“路过。”
卡斯提尔重复了一遍。
他放下烛剪,铜盘边沿都不碰一下,动作极轻。
“佩剑的学生,深夜,路过礼拜堂…最近有几位学生,走丢的方式也都很像‘路过’。”
卡斯提尔偏头,灰褐色的瞳孔在烛火里跳了一下。
“两位今夜走过哪些地方?”
这问法听起来像关心。
…
“……”
莉莉丝没说话,但她注意到卡斯提尔剪完烛芯之后就没再看烛台。
他的注意力,从踏进门起就锚在诺尔握剑的手指上,偶尔视线会落在烛台旁的矮柜上。
…
“呃…还什么都没找到。”
诺尔手指动了动。
“没找到…”
卡斯提尔点头,这个答案好似正中他的预期。
“失踪的定义,本就如此…并非‘不见了’,是留下了一切,唯独不留理由。人要做一件事,总得有个动机,连逃跑都得有方向…”
“但他们连方向都没留。”
他伸手,食指极轻地擦过圣烛台边缘。
那截新剪的烛芯还冒着极细的灰烟,卡斯提尔没将其掸掉,任它逸散。
“所以我更好奇的不是他们去了哪…”
他抬眼,那片空虚的灰褐色对上诺尔的眼。
“是他们临走前在怕什么。”
…
“……”
礼拜堂归复于安静。
只有圣烛那截灰烟上升的轨迹没有停滞。
“……”
卡斯提尔收回手,对诺尔与莉莉丝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圣职礼。
“两位若要歇脚,长椅随用…烛台旁有水,是祝圣过的,干净。”
“踏…”
说完,他往礼拜堂内室的方向退了半步,袍角扫过石板,没一点声。
“…愿女神今晚恰好睁着眼。”
“踏、踏、踏————————”
片刻后,声音与脚步一起消失在内室门后。
那盏圣烛的焰心,在他走后抖了一下。
…
“呼…”
诺尔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融在石壁里,才把一直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放出来。
卡斯提尔剪烛芯的那声‘嗤’很轻,但足够把某种东西剪断了…
还有他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无论看几遍都不适应,温和中…总带着不容商榷的危险?那样?
“咔。”
诺尔靠坐进长椅。
他整个人往后一卸,肩胛撞上硬木背板的声音在空荡的礼拜堂显得格外实在。
总觉得和卡斯提尔说话像在走钢丝,哪怕卡斯提尔这人现在还不认识他…
累。
心累。
或许是卡斯提尔离开后,一股莫名的心安感出现,也可能是礼拜堂里太过于安静了…在这一刻,神经紧绷的诺尔忽然放松了一下下。
…
这一丝放松出于什么呢?
仔细想想,早上本来睡的好好的,忽然莉莉丝就留张纸条不见了,纸条写着去查什么资料,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跟过来可好,被吸入一本奇奇怪怪的黑书里,回过神来,又出现在了时间错位的学院。
周围的一切,明明显得那么真实,可眼前凭空浮现出的古怪蓝框和文字,却又在沉默中告诉诺尔此非现实。
不仅如此,最后他还发现两人被困在学院里出不去了…
换个人来心态炸不炸不知道,至少诺尔现在有点炸了。
这些信息,他觉得自己得在肚子里再消化消化。
…
“……”
沉默了片刻,诺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莉莉丝却先有了动作,落地无色的向礼拜堂深处走去。
只见她走向圣烛台旁的矮柜,指尖从一排书中准确无误地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嘶啦…沙…沙…”
莉莉丝将那本册子翻开,纸页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
诺尔走到她身侧。
记录本上的字迹很工整,笔划中透着令人发冷的克制。
最新一页,墨迹还新。
…
告解者
「埃里克」
(见习讲师)
状态:失眠数日,眼窝深陷,自述梦中闻声,源自训练场方向,言‘那声音不准我说’。
结果:翌日,未至晨课。
宿处无人,床铺齐整,佩剑未动。
案上讲义翻半,页边空白处密布一字——‘墙’。
…
“这上面的内容…”
诺尔眉头微皱。
“……”
莉莉丝表情没有变化。
“…墙?”
诺尔很疑惑,他抬头看着莉莉丝。
“……”
碧色眼眸在烛光下扫过纸面,莉莉丝只是在这一页短暂的停留,随后继续往前翻。
…
更早的记录。
告解者
「艾尔」
(学生)
表述: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但放不下
…
告解者
「艾利克斯」
(学生)
表述:墙里有东西在教我剑术
…
告解者
「西蒙」
(学生)
表述:已长进脑子,拔不出来
…
“……”
诺尔喉结动了动。
“…卡斯提尔在看,他遇见过那些失踪者!”
“啪…!他在做对比,找痕迹。”
莉莉丝合上记录本,放回矮柜,转过身,烛火在她瞳孔里点燃了一簇跳动的冷光。
“告解是私密的,他不确定失踪的原因,因此不愿意打草惊蛇。他将这本册子放在显眼的地方,刚才反复向柜子看过,就是想让我们自己发现…”
…
“走吧,诺尔少爷,埃里克最后提到‘墙’,现在我们要去找这个所谓的‘墙’。”
她顿了顿,视线锁住诺尔。
“……”
诺尔站在圣烛台前,看了看那簇被卡斯提尔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火苗。
火光很安静,不再摇曳。
“咔。”
随后,他抬手,把剑带往肩上紧了一扣。
…
“————!”
莉莉丝再次推开礼拜堂的门。
“呼——————”
夜风灌入。
烛火猛地一晃,焰心拉长…几乎要断,但终究没灭,彩窗发出极轻的嗡鸣。
“……”
月光从敞开的门里泼进来,把持剑女神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影子与影子之间,只隔一道窄窄的缝隙。
“……”
莉莉丝转过头,回看了一下礼拜堂,随后转回去,迈入月色。
诺尔跟上。
…
“踏踏…踏踏…踏、踏…”
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礼拜堂里,圣烛台上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矮柜上,那本黑色封皮的记录册摊开着…
似乎在等待着下一双手来翻。
…
【任务:失落的见习者】
【通关要求:于七日内查明学院学生连续失踪事件之真相】
【剩余——6︰08︰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