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大陆极北,天玄宗禁地。

一位白发老者盘坐于万丈深渊之上,身边环绕着无数古老符文。

他看起来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他的白发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久到他身边的气息与整座山崖融为一体,已经达到天人合一之境。

今夜,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瞳孔深处是没有颜色的黑暗。

“天劫。”他开口,声音枯涩沙哑,“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能触动灭世雷劫。”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道扭曲的空间裂缝在面前展开,裂缝那头,隐约可以看到数万里之外的山峰之巅,看到那片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土地。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他身后。

“去查,我要知道渡劫的是谁。”

“尊主是要请来宗门吗?”

“不。”陈长生缓缓闭上眼睛,“查清楚就好,那人的修为和所在之处,悉数报我,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

“是。”

黑影消散。

陈长生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那片虚空裂缝中的焦土。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挡在雷劫前方的身影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缓慢的弧度。

“元婴修士……”他低声喃喃,“为谁挡劫?”

…………

青鸾是被一阵温热的水汽弄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块温热的毛巾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脸。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姜寒渊跪在床边,一只手拿着毛巾,另一只手端着一盆热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嘴抿成一条颤巍巍的白线。

“……徒儿?”青鸾想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到快要发不出声了。

“师尊你醒了!”

姜寒渊手一抖,毛巾掉进了盆里,热水溅了她一身。

她根本顾不上,整个人扑到床前,抓着他的手就开始掉眼泪。

“师尊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一个月!一个月啊!我、我以为你再也不醒了——”

青鸾想抬左手,没抬起来。

只感觉浑身经脉都像是被超级拼装过了一遍,而且还是装错了的那种。

于是他索性放弃,就那么躺着,任由姜寒渊抱着他的手哭。

“……筑基了吗?”

“筑了!”姜寒渊抬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团淡红色的灵力,比三天前凝实了数倍不止,“你看,筑基了,可是……可是我不要筑基了,我再也不修炼了,师尊你不要再这样了……”

“胡说。”青鸾动了动嘴角,“好不容易筑基的,不修炼不是白费了……嘶!”

姜寒渊压到了他胸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姜寒渊连忙松开手,慌张地看着他,“哪里痛?我、我去给你熬药——”

“等等。”青鸾叫住她,“先把眼泪擦了,难看死了。”

姜寒渊连忙用手背使劲擦眼睛,擦得满脸都是水痕。

那副狼狈又认真的模样让青鸾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闭上嘴。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青鸾活了这么久以来最“水深火热”的半个月时间。

姜寒渊把他照顾得太好了。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开始熬药,每餐都变着花样做三四种滋补的药膳,亲自喂到嘴边,吹凉了才递过来。

洗澡水提前烧好,水温和药浴比例分毫不差。

到了晚上还要给他全身按摩疏通经脉——当然,青鸾严词拒绝了前面半部分,只让她按手脚和肩膀。

“师尊,该换药了。”姜寒渊端着药碗坐到床边,用小勺子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已经不烫了。”

青鸾靠着枕头,认命地张嘴。

这药特别苦。

他已经喝了半个月了,还是没有习惯。

“苦吗?”姜寒渊看他皱眉,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我昨天去山下集市买的,师尊要不要吃?”

青鸾看着那颗蜜饯,沉默了一下:“你还会下山了?”

“跟以往买东西一样,都用的隐身术。”姜寒渊低下脑袋,声音变小了,“之前不敢去的,但是……师尊受伤了,我想让师尊快点好起来,就去了一趟。”

这是姜寒渊三年来第一次独自离开洞府的范围。

青鸾咽下那颗蜜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姜寒渊是怕外面的世界的。

她从被救出来后,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洞府。

外面的人、外面的目光、外面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这些都让她恐惧。

可现在为了自己,姜寒渊居然一个人下山了。

“徒儿。”

“嗯?”

“蜜饯很好吃。”

姜寒渊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小心翼翼变成了灿烂的笑:“那我下次再多买一点!”

“……嗯,嗯?”

第十三天,青鸾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元婴修士的自愈能力确实恐怖,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再重的伤都能慢慢养回来。

他现在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虽然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基本行动已经不受影响。

可他依然躺在床上,享受着姜寒渊无微不至的照顾。

主要是那丫头看他稍微好了一点就开始紧张,怕他好了以后就不需要她照顾了。

好像这点照顾时间对于姜寒渊来说,不足以弥补自己替他抵挡天雷的付出。

姜寒渊现在是需要被需要,而他自己,好像也越来越习惯她的照顾了。

这天傍晚,姜寒渊照例端着药进来。

见青鸾喝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开始帮他按摩手臂上因天雷入体而僵硬的肌肉。

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力道不轻不重,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徒儿,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青鸾忽然开口。

姜寒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揉:“没有呀,徒儿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没有?”

“……有。”姜寒渊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徒儿想师尊永远陪着我。”

青鸾叹了口气:“除了这个,说个正经的。”

“这个很正经。”姜寒渊的语气格外认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对徒儿来说,没有比这更正经的了。”

青鸾别开视线,看着窗外橘红色的晚霞,沉默了一会儿。

“等为师伤好之后,送你一个礼物。”

姜寒渊眨眨眼睛:“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青鸾故意卖了个关子,又补了一句,“是只有我们家徒儿才配得上的东西。”

“我们家”三个字让姜寒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软。

“那徒儿等着。”她低下头,把脸藏进早已长得青丝如墨般的发丝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嗯。”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和淡淡的凉意。

姜寒渊继续帮他按手臂,动作比刚才更轻柔了些。

青鸾闭着眼睛享受着,伤口上的疼痛依然在,身上经脉的僵硬也还没完全消退。

怎么感觉已经回不去了。

还是说自己的本性就是懒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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