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夜晚,玄汐躺在属于自己的新床上。

看着窗外的星空,她忽地翻了个身。她本以为今天随着希格的离开,自己应该会失眠才对,可是玄汐的眼皮很快就开始打架了。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好像要开学了吧。

眼泪没有征兆地涌出来了,顺流而下打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她不是不想回学院,她想见希格,想见艾尔莎、雷吉、薇拉莉丝,想回那个住了半年的宿舍,回到那张有着希格味道的床上。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憋得难受,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希格送的那块通讯石,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思考了好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对方没有回复,也对,现在已经不早了,该是睡觉的时间了。她把通讯石塞回枕头下面,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屋外,铁匠铺的院子里没有点灯,老赫拉斯搬来了把椅子坐在老树下。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挤在一起,像是从炉火里溅出来的铁花,来不及冷却就被冻在了天上。他年轻时打铁伤了眼睛,导致看东西有些模糊,但是星星这样的东西还是看得见的。

他记得从玄汐还是婴儿的时候起,他就习惯坐在这里看星星了。

那个时候的他,刚把这个从荒野里捡来的孩子抱进铁匠铺,就放在自己用废铁架焊成的摇篮里,为了给玄汐一个舒适的环境,下面还垫着旧棉袄来做缓冲。

他这一生没有孩子,自然也不会哄孩子,半夜玄汐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抱着她坐到院子里,指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说“你看,那些是星星”。玄汐看到星星,一下子就不哭了,睁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看得入了迷,好像她本来就是来自星空的人。

后来孩子大了,会走了,会跑了,再大一点,就离开他独自一人去学院了,这还是玄汐第一次离他这么远。玄汐离开身边后,他时不时地也会坐在这棵老树下,就像是以前那样,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可是天上的星星没有变,而他却越来越老了。

炉火还在铺子里烧着,发出橘红色的光芒,按理说他该去把火熄了,但他不想动。

因为明天孩子就要走了,回到那个有朋友、有老师、有她喜欢的人的地方。

他不想也不会挽留,只是在这里坐着,看着星星,就像玄汐小时候那样。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把椅子搬回铺子里。路过玄汐的房间时他特地放轻了脚步,没有发出声响,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玄汐还没有醒。

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生火给玄汐做最后一次的早饭。

等到晨光照进窗户时,玄汐才睁开眼睛,在床上多赖了一小会儿。楼下传来锅铲翻动混着牛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行李都收拾好以后,特地把那块手帕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贴身放好,和自己的玉佩一起。

她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这条楼梯她印象深刻,因为小时候她走不稳,从楼梯上滚下去过,赫拉斯从铺子里冲出来一把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他的手在发抖。而她可能感受到了赫拉斯的担心,破天荒的没有哭。那天下午他没有再打铁,就坐在院子里抱着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餐桌上的早饭已经摆好了。烤吐司、煎蛋、培根、黄油。吐司烤得刚好,培根也煎得很脆,赫拉斯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他没有催玄汐,只是拿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口,顺便把吐司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吃完了好送你去学校。”他在对面坐下,大口大口地吃着早餐。

等到玄汐吃完了以后,赫拉斯才把碗收走,慢慢地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碗放着我来洗吧。”玄汐跟在他身后说。

他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刷着碗,“你走吧,别让别人等久了,学校有你要见的人不是吗?”他把碗甩干后,放在碗架上,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被炉火烤了一辈子的眼睛里此刻因为熬夜而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不是玄汐的错觉错觉,她感觉赫拉斯的眼袋要比寒假前更重了,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时间的证明。

玄汐走上去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伴随赫拉斯一生的铁锈味和炭火味,就和十六年前那个冬夜她被他抱在怀里时一模一样。他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松开,那双充满老茧的大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走吧,汐汐。”他的声音有些含糊。玄汐松开手,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流出眼泪,拎起行李箱,径直走出了铁匠铺。

“爸,我走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怕自己一回头就彻底走不了了。她穿过大街,慢慢地走到小镇北边的传送阵。两根石柱一左一右地立着,柱身上刻满了符文,泛着幽幽的蓝色光芒。

她站在传送门前,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早晨非常安静,晨雾太浓了,看不清门口的赫拉斯还在不在,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她转过身,走进了传送门。

淡蓝色的光芒从脚底升起来,包裹住她的身体,温暖而轻柔,就像小时候被赫拉斯抱在怀里那样。光芒吞没了她,石柱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铁匠铺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却传的极远的锤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诉说什么。

传送门的光芒散去以后,玄汐已经站在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

学院和寒假前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空气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变得更好闻了。

她拎着行李箱走过大门,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这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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