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艾莉莲娜第一次出远门。从前世的经验来看,一日车程算不得什么——高铁一个小时的距离而已。
但在这个世界,一日车程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风景、口音,以及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零星的农舍。
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秸秆茬。
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经过,看到这支挂着魔法师协会旗帜的小型车队,便会停下来远远地行个礼。
车队不大。
前面两名骑兵开道,后面四名骑兵压阵,加上车夫和车内三人,总共也不过十来个人。
但书记官萝拉说够了——六名受过基础魔法训练的护卫,足够应付二阶以下的魔兽。格林镇最近的问题,不过是一小股流窜的低阶魔物罢了。
艾莉莲娜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魔力量,差不多能对付个位数的二阶魔兽。
一阶魔兽只是刚刚魔化的普通生物,战斗力约等于发狂的野狗;二阶则相当于猛虎猎豹之类的猛兽,具备一定杀伤力但还谈不上真正的威胁。至于三阶以上——那是需要正经魔法师出手的范畴,不在这次行程的考虑之内。
问题不大。
她收回目光,转向车内。
车厢很宽敞。芬恩坐在她左手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对面坐着书记官萝拉·格雷。
深灰色长袍的女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和芬恩一样端正,却比他多了几分从容。
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芬恩脸上。
“索莱尔小姐。”她开口,声音低而平稳,“这位是?”
艾莉莲娜感觉到身边的芬恩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明显,但她离得近,能察觉到那几乎不可见的肩头耸动。
“这是我捡的。”艾莉莲娜用最平淡的语气说。
萝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她的目光在芬恩身上多停了一息,“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次的问题是对着艾莉莲娜问的,但她的眼睛还在看芬恩。
艾莉莲娜不喜欢那种目光。虽不带着敌意,却带着审视和探究。
“没有。”艾莉莲娜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不耐,“本小姐觉得好玩罢了。”
芬恩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萝拉大概注意不到。但艾莉莲娜注意到了——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黯淡。
【......又来了。这家伙,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萝拉也看出了女孩的态度,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微微一笑,重新垂下眼帘。
“索莱尔小姐的兴致,倒是别具一格。”
说完这句,她便将目光转向了窗外,不再开口。
艾莉莲娜悄悄把右手从身侧伸过去,指尖挠了挠芬恩的手背。
芬恩的睫毛颤了一下。
艾莉莲娜没有看他。
她盯着车窗上映出的倒影。
——————
格林镇比艾莉莲娜想象中更热闹。
这座小镇坐落在王都以西一片低矮丘陵的怀抱里,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和几条横七竖八的小巷。
街道两旁挂着魔法灯,虽然比王都的稀疏得多,但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已经算是难得的景象。
银松庄园在镇子北面,是一座用灰色石材建成的旧式庄园。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傍晚。庄园门口站着两排迎接的人——本地的乡绅、镇上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着魔法师协会制服的年轻人。
“人好多。”芬恩低声说。
“正常。”艾莉莲娜理了理裙摆,“魔法师协会的集会,在这种偏僻地方算是大新闻。这些人大半不是来参会的,是来社交的。”
她猜对了。
银松庄园的宴会厅比王都的银月厅小了不止一圈,但挤在里面的人却不少。
本地的小贵族们听说索莱尔家的千金来了,一个个像闻到花蜜的蜜蜂,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有带着儿子来的,有带着女儿来的,有带着远房侄子来的,有“恰好路过顺便拜访”的。
“索莱尔小姐!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索莱尔小姐!我们家女儿一直很仰慕您——”
“索莱尔小姐!我是格林镇的法师,这是我的名片——”
很难想象,这群人围绕的中心,只是个年幼的女孩。
艾莉莲娜保持着下巴微扬的姿态,嘴角挂着一个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间的弧度,对每一句寒暄都回以恰到好处的敷衍。
她的身体本能在这方面倒是意外地好用——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高傲和不耐烦,被这些人自动解读为“果然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只需要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剩下的就交给身体本能去表演。
但芬恩那边就不太好过了。
作为索莱尔家千金公开带在身边的“贴身侍从”,他也成了被关注的对象。
几个年轻的小姐围着他,有的问他从哪里来,有的问他今年几岁,有的甚至想伸手摸摸他制服的料子。
芬恩的表情从头到尾都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每次有人靠近他就会微微后撤半步。
“你这侍从长得倒是清秀。”一个年轻的小姐掩嘴笑道,“就是太冷淡了。”
“本小姐调教得好。”艾莉莲娜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挡了回去。
远处,几个本地的少爷聚在一起,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着这边。他们的目光在芬恩身上停留了格外久——不是看侍从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同龄同性忽然出现在社交场上的审视。
芬恩察觉到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艾莉莲娜也察觉到了。她忽然转向那几个少爷,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冰冷礼貌的笑容。
“诸位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陪本小姐说说话。”
那几个少爷愣了一下,随即争先恐后地凑过来。等他们终于从艾莉莲娜的“亲切接见”中脱身时,已经把芬恩完全忘在了脑后。
“一群蠢货。”艾莉莲娜低声说。
“......谢谢。”芬恩低声回答。
“谢什么谢,本小姐只是不想听那些人聒噪。”
芬恩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乐声响起。
宴会厅的一角,几位乐师开始奏起一支慢节奏的舞曲。厅中央的空地被让了出来,几对男女携手步入,开始翩翩起舞。
艾莉莲娜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妙。
作为索莱尔家的大小姐,在这种社交场合被邀请跳舞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倒不是会不会跳——这具身体接受过完整的社交舞教育,步伐和节奏都刻在肌肉记忆里。问题是,那该死的身体本能。
“索莱尔小姐。”一位本地乡绅的儿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躬身行礼,“不知可否有幸请您共舞一曲?”
艾莉莲娜深吸一口气。
来了。
“不好意思。”她刚想说“本小姐今日身体不适”——
“她已经有人约了。”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她身边响起。
芬恩站了出来。他微微欠身,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左手伸向艾莉莲娜。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大小姐,请。”
艾莉莲娜瞪着他。
【这小子——不是说不会跳舞吗?】
那位乡绅的儿子见状,识趣地退开了。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索莱尔家的大小姐要和自己的侍从跳舞,这个组合实在太过新鲜。
艾莉莲娜咬了咬牙,把手搭上了芬恩的掌心。
“你说你不会跳舞。”她在芬恩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
“您问我的时候,我确实不会。”芬恩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她的那只手却微微发烫,“后来学了。”
“什么时候?”
“......”
艾莉莲娜差点当场翻白眼。
但现在——音乐已经响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芬恩的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左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右手。他的掌心里有一层薄汗,但手很稳。他的舞步从容而精准,每一个旋转都卡在音乐的节拍上,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
艾莉莲娜浑身僵硬。不是因为不会跳——她的舞步本身没什么问题,偶尔踩错一两个节拍,但在芬恩的引导下也不算明显。问题是距离。太近了。
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推开他”。
她的指尖开始僵硬,肩背开始紧绷,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她用意识去强行压制身体的条件反射。
芬恩似乎感觉到了。他微微低下头。
“放松。”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您跳得很好。”
“闭嘴。”艾莉莲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芬恩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又稳了几分,引领她的舞步更加轻柔。
艾莉莲娜的余光瞥见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小姐少爷们脸上精彩的表情——有人错愕,有人尴尬,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艾莉莲娜无视了那些目光。反正过了今晚,和这些人再无交集。
一首曲子终于结束了。
艾莉莲娜松开手,退后半步,发现自己出了一点儿汗。芬恩站在她面前,呼吸平稳,神色如常。只是他的耳尖又红了。
“你不是说不会吗?”她质问。
芬恩没回答。
艾莉莲娜看着他耳朵上的红色,忽然不想追究了。
“哼。”她转身走向休息区,“回去再找你算账。”
芬恩跟在她身后,步伐依旧从容。
只是在艾莉莲娜看不到的角度,他悄悄松了松领口,长出了一口气。
——————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银松庄园的管家拿着名册过来安排房间。本地宾客各自散去,留宿的只有从王都来的这几位。
萝拉·格雷站在管家身侧,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索莱尔小姐,您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这位小管家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和护卫们在一起。”
艾莉莲娜的困意消了一半。
“什么?”
“仆从的房间另外安排了。”萝拉的语气依旧平静,“护卫们住二楼东侧,那里有专门的随从宿舍。条件虽然比不上主卧,但也足够舒适。”
她说的合情合理。在任何正常的贵族出行中,贴身侍从大多不会和主人住在同一间房,甚至不会住在同一层楼。
银松庄园的规模不比索莱尔府,没有专门的贴身仆从的隔间,把芬恩安排在随从区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但艾莉莲娜嗅到了不对劲。
她可不敢让小魔王落单。
意外这种东西,她太熟悉了。
“不好使。”艾莉莲娜说,“他跟本小姐住一间。”
管家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几个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宾客也听到了这句话。
一位端着酒杯的中年男爵差点把酒泼在自己的衬衫上,旁边两位小姐同时用手帕掩住了嘴。
几个本地乡绅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王都的贵族果然不一样”的复杂情绪。
萝拉微微偏头,看着艾莉莲娜。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依然温和而有礼,“这里的房间都是按人数提前分好的。临时调换的话,会打乱整体的安排。想必索莱尔小姐也能理解。”
她的目光在艾莉莲娜脸上停了一息。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为难,没有坚持,也没有退让。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等她自己让步。
艾莉莲娜感到身体的本能又开始作祟了。
那种被人当面反驳的不快正在蔓延,从胸口涌向喉咙,催促她说出更难听的话,做出更夸张的反应。她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拍桌子,摔东西,骂人,然后被所有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在耍脾气。
【冷静。冷静。】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身体本能稍微安静了一些。她抬起下巴,用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
“那就简单了。他不去二楼,就在本小姐房里。打个地铺的事,又不占你多余的房间。有什么为难的?”
管家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能求助般地看向萝拉。
萝拉看着艾莉莲娜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既然索莱尔小姐这样要求。”她微微欠身,“那就依您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