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鹿野县回来以后,祖母贝弗莉说的“你后面的其他课程我会给你安排好”,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而且,比我想象中要“丰盛”很多。

我的一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清晨,趁天还未亮的时候,是我留给自己的练剑时间,即使我没醒来,接收到吩咐的女仆也会叫我起床,迎、旋、退,对着花园西侧的晨光,一个人,一把木剑。

天亮了以后,吃过早餐,一天的课程就正式开始了。

礼仪课、舞蹈课。历史课、语文课还有算术、地理、各国邦交(其他种族的国度)……

一门接着一门,老师换了一位又一位,有些是从索利斯城、有些是从其他省份请来的名师。祖母对我的要求很严苛:平时站姿、坐姿时的仪态、表情的管理,行礼的弧度、说话的语气等等,无一不被反复纠正。

“你是阿斯特拉德家族的女儿。”祖母只在我第一次面露疲色时,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这个姓氏能够给你多少东西,相对应的,它对你的要求就是一样多的。”

我没有抱怨。

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乖巧,而是对于一个揣着前世记忆的我来说,相当多的课程其实是简单的,甚至我能从这个世界里的历史里,比照出前世似曾相识的影子,学得津津有味。

不过礼仪课和舞蹈课倒是稍微让我有点为难,你能明白吧?

唯一让我真正觉得“新鲜”的,相信你能猜到。

魔法课。

教我魔法的,是一名老先生,大家都称呼他为韦伯老师。

韦伯老师第一次来公爵府的那天,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位寻常人。

他很老了,头发完全变为灰白,不过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一丝不苟的深褐色长袍。他走进书房时,先是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都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里写满了“我倒要看看,又是怎样一位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

后来我才知道,他来头不小,是帝都学院魔法理论系退休的老教授,教过的学生里,有如今帝国响当当的大魔法师,也有活跃在各地的冒险者,甚至很多贵族都是他的学生。是祖父奥维尔亲自写信相邀,又经过祖母的安排,他才肯出山,到索拉省来,只为了教我这样一个小女孩。

祖父很少回来,却为我请来了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

我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底。原来有些人的“在意”,既不挂在嘴边,也没有在你身边出现,而是藏在一些你不细想就会忽略的地方。

“想必你对魔法应该有些粗浅的认知了?”韦伯老师在第一堂课上,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厚得吓人的书,发出询问。

“嗯。”我点头。

“那好。”他扶了扶自己脸上的单片眼镜,“老夫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学的,我先告诉你魔力究竟是什么。”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有人,完整并系统地为我解开“魔力”的面纱。

韦伯老师讲,魔力是世界的本源之力, 在天地间弥漫,也在万物体内流淌。讲述了魔力如何被感觉,怎么被引导,被赋予的不同形态,从而衍生出来的各类职业:剑士、魔法师、格斗家等等,甚至有人会有多种职业。也讲述了通用魔法的原理,也就是母亲所擅长的那种,如何将魔力转化为最朴素也最实用的力量,并将它们应用到生活中、生产里。

他讲得很慢,也很细。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而我,也听得入了迷。

前世的我,痴迷于魔法,翻烂了一本又一本关于魔法的书籍,幻想过无数次有魔法存在的世界。可那时的魔法,只不过是我纸上的符号,是我孤独长夜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现在,一位真正的魔法大师,正坐在我面前,把那些梦里的呓语,一句一句变为现实讲给我听。

我听得太认真了,认真到韦伯老师讲完一个段落,抬头的时候,都怔了一下。

“……你听懂了?”

“听懂了。”我说完,然后把他刚才讲的“魔力转化”的原理,用自己的理解复述了一遍。

接着我问了一个问题。

“韦伯老师,您说魔力转化形态需要‘引导’。可如果,我是说如果,引导的精度足够高,是不是就代表着用很少的魔力,也能够做到原本需要很多魔力才能做到的事情?就像是,嗯?用一个竹竿翘起原本很重的东西一样,而不是用蛮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韦伯老师那只想要扶自己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皱着眉头看了我很久,那张古板的、写满了“阅人无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

良久,他缓缓放下了手上的书。

“这个问题,”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听不懂的郑重,“老夫在帝都教书育人很多年,问过无数学生,绝大多数人想的都是自己要怎样将自己的魔力堆到最大、最强。能想到‘精度’二字的,在我手里也只有三个人”

他重新审视着我,不过目光已经和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了。

“而他们,”他顿了顿,“都是毕业成名很久的学生,到后来才来问起我这个事情。”

我眨眨眼,没太明白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于我来说,或许这只是一个很自然的推论,既然我的身体承载不了汹涌的魔力,那么“如何用最少的魔力去做到最多的事情”,自然就成为了我唯一的出路。

我是因为“弱”,才不得不去想“精”的事情。

……

后来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韦伯老师对我的态度完全转变了。

他不再端着架子,又或者将我当成蛮横的公爵大小姐。他开始认真地,甚至可以说是兴致勃勃地把他的毕生所学,一点一点地倾囊相授。

甚至有时因为我接受得太快,让他提前准备好的课程节奏因此打乱。不过他没有为之懊恼,而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有一件事,他很快也察觉到了。

那是在一次极为简单的实操课上。他让我尝试凝聚一团最基础的光,这是魔法的入门,几乎所有有魔力的孩子都能够做到,就像四岁时的那样。

现在的我,也能够轻松做到。

就在我凝聚出那团光的瞬间,韦伯老师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沉声道:“停!”

我依言收了手,或许是很快收的原因,魔力过载的闷胀感没有涌上胸口。

韦伯老师的手没有放开,一股温和的魔力从他的手指处侵入我的身体,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魔力……如此强大,如此汹涌。”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身体为什么会这么弱,这不符合常理。”

他抬起头,用一种令我感到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神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对天才的惊叹,而是更接近怜惜的情感在里面。

“爱莉诺拉小姐,”他斟酌着开口,“从今以后,实操课的话,我们就少做一些。”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因为,”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沉重的叹息,“你这身体承受不住你灵魂的天赋,强行去释放魔力,只会伤害你自己。”

“也难怪你之前会问关于精度的事情,那我们换一种练法。”他将手收回,古板的脸上,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认真。“我们以后就不练你能不能放出多强大的魔力,我们就练怎么让你能够把魔力控制得多精、多准,还有多稳!”

“以你的悟性,”他罕见地有些感慨,像是在讲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慰我一般,“这条路,你会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放心,殊途同归,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能承载你灵魂的重量时,你将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下了。

这位老师真好,懂我也为我着想,为我量身定做了一条扬长避短的路。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也将这门名为“精度”的功夫,练到登峰造极,帮助了我很多、很多。

……

哦,对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那就是经过韦伯老师关于“魔力的存储”课程讲解以后。

我想起了我灵魂的魔法书,它时常会吸收我体内的魔力,也曾在春泉之门内吸收了很多魔力。

经过他的点拨,我对魔法书的理解又深了一层,我开始进行各种尝试。

最终,它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了那些令我身体不堪重负的魔力,而当我第二天清晨练剑的时候,当我调用魔力,那些被存进魔法书里的魔力,竟然可以被我取出来,并且魔力很温顺,能够为我所用。

尽管一次提取不了太多魔力,但至少能让我练剑的进度增加了。

魔法书,这个导致我穿越,沉默的金手指,第一次,让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用处。

原来,它其实一直在帮我吸收多余的魔力,安静地盛下我接不住的魔力,只是以前我因为魔力知识欠缺的原因没有注意到。

就像……这个家一样,正在为我做的事情一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我开始越来越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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