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很奇怪,不是醒来,也不是继续坠落。
更像是一个原本快要沉入水底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接住。周围的血色、月光、风声,还有小凪倒下去时那一瞬间的红,都像被水冲淡的颜料,一点一点从视野里褪去。
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
我站在那片白色空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来到了这里。
这是洛澪的空间。这里干净得过分,身边所有的红消失得一丝不剩,像有人把刚才那场噩梦切下来,扔进另一个地方封存,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白的纸面上。
可我知道,梦没有被封存。它还在我眼睛里,小凪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还在。
小凪手中的那把刀本该指向我,本该继续追着我直到梦的尽头。可她却像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一样,慢慢把刀刃转向了自己。
我看见她自毁。
看见血从她颈边涌出。
看见那身红裙被更深的红吞没。
然后梦里的世界像碎片一样散掉了。
我没有叫出声,只感觉心脏像被握紧了一样紧绷了一下。那个瞬间太快,快到情绪还没来得及追上画面。等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站在这片白里,周围空旷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假的。
我抬起头,望向白色空间的深处。
“洛澪……?”声音落进白里,没有回音。
我等了几秒,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洛澪。”这一次,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你在的吧?”
依旧没有回答,白色空间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它没有拒绝我,也没有接纳我,只是保持着那种冷淡的空旷,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单薄。
我往前走了一步,可脚下没有地面,身体却也没有在下坠。刚才那一幕带来的沉重感却没有因此减弱,它像被绑在我心口的一块石头,无论我站在哪里,都拖着我往下沉。
“小凪到底怎么了?”我听见自己问。
“那只是梦里的小凪?还是说现实里的小凪也……?”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我说不出来,因为只要说出口,那件事就像会变得更接近现实。我宁愿它还只是某种模糊的恐惧,像藏在床底的影子。只要不掀开床板,就还能假装床底什么都没有。
可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普通的梦不会让我来到这里;普通的梦不会让洛澪出现;普通的梦也不会让小凪在我眼前变成那副样子。
我盯着白色空间的尽头,虽然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没有停下。
“你把我带到这里,为什么又不出现?”
白色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影子。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墨落在水里,慢慢凝成人形。银白色长发,白色连衣裙,赤着脚,脚尖轻轻点在看不见的地面上。
她站在那里,一开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极轻微的好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刚刚睁开眼,仍然对眼前的我感到陌生。可那份好奇很快沉下去,空气变冷。白色空间像被重新校准,所有漂浮不定的光都变得平整、稳定、无情。
洛澪降临到了这具身体上。她看着我,却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这让我更加烦躁。
“告诉我!”我往前走了一步,“小凪到底怎么样了?”
洛澪仍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沉默和普通人的沉默不一样。普通人沉默时,总会泄露一点东西,比如说迟疑、愧疚、厌烦,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无奈。可洛澪的沉默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它什么都不泄露,只把我的不安完整地照出来。
我忽然很讨厌她这种冷静。明明我刚看见小凪死在梦里,明明我现在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无法确定。可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个适合开口的时机,像一切都只是需要整理的现象。
“洛澪。”我咬紧牙说,“你别又要说什么‘暂时不需要知道’。”
她终于开口,“苏凪的存在,还没有完全消失,这就是答案。”
我愣住,白色空间的寂静像被一道细小的裂缝切开。
“但是小凪刚才!”
“她没有完全消失。”洛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可就是这句话,让我原本绷紧到快要断掉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下。这不是安心,更像是在坠落时抓住了一根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重量的细线。
“没有完全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们这些神秘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说话?最重要的地方永远不讲清楚,她在我面前死了,然后你告诉我她没有完全消失,你让我怎么相信?”
洛澪看着我,声音没有起伏,却没有给我留下反驳的余地。
“相不相信,都对现在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你……!”
这句话出口后,我自己都怔了一下。我很少这样说话,从小到大,我都习惯把真正想说的东西往回压。觉得对方为难,就不问。感觉话题会变得尴尬,就退一步。哪怕心里已经乱成一团,表面上也尽量维持在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程度。
但这次洛澪的态度真让我有点急眼了。小凪在梦里自毁了,我至少该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澪似乎看穿了我这点难得的失控。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用更高处的冷漠压回来。只是抬起手,白色空间里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小到几乎不像光。它悬在洛澪掌心上方,像一枚快要熄灭的星点。明明这里没有风,可它仍然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我看见它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就是小凪。
不是红裙少女。
不是杀人魔。
而是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咬着牛奶吸管,抬头对我说“早”的小凪。
“这是……”
“她留在现实里的最后一点痕迹。”洛澪瞥了我一眼说,这句话很轻,可它落在我耳朵里,却比任何尖叫都更刺耳。
“最后一点?”
“没错。”
洛澪没有解释更多。那点微光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真的会因为我们说话的声音而散掉。
我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她还能回来吗?”
洛澪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光,“当然。”
我闭上眼,只是这两个字,就让我像从水底冒出了一口气。
不是现在,也不是无条件。但至少她不是彻底回不来了。
“那要怎么做?”我问。
洛澪抬起眼,“这次你倒是接受得很快。”
“如果能救回小凪的话,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么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之前我也跟你说过,关于楔的事,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我沉默了一下,随后说,“楔……”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可在刚才那场梦之后,它听起来不再像某种神秘设定,而像是钉在现实里的东西。冰冷,锋利,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没错,只要那些楔还在,梦就会继续往现实里渗。”洛澪说,“梦会继续靠近,更多的人会被卷进去。”
“那只要拔除它们,小凪就能回来?”
洛澪没有立刻回答,这次她的沉默让我心脏再次沉下去。
“准确来说,拔除楔之后,我才有机会干涉。到那时,我可以修正这个世界偏离的部分。”
“然后小凪就能恢复吗?”
“没错,但别忘了前提条件。你会站在这里,也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
白色空间安静下来。掌心那点微光仍然悬在那里。它太弱了,像是只要我声音再大一点,都会被震散。
我盯着那点光说,“那要是楔一直没有被拔除呢?”
“梦就会继续靠近现实,你身边的人也会被卷进来。最开始是与你关系最深的人,然后是你熟悉的场所,再往后是你理解的整个世界,到那时,一切都会变成梦。”
“那小凪也……”
“她剩下的那一点光,会慢慢暗下去。甚至不需要等到梦境完全覆盖现实。”
这一次,她没有展开画面给我看,没有用血月和异变的家来吓我。
她只是把结果放在我面前。
很简单。
也很冷。
我反而宁愿她给我看一些恐怖画面。至少那样我还能把恐惧转移到那些画面上,而不是直直地面对一句“她很快就会消失”。
“小凪剩下的那一点,能撑多久?”
“不确定。”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光,“你不是能把我带到这里吗?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小凪带回来?”
洛澪的手指微微收拢,那点光被她护在掌心里,像一颗随时会灭掉的火星。
“我刚才已经说过,楔还在,你们的世界就处在无法被外部干涉的状态。”
也许不是我不长记性,只是我心里还是想着,如果这份希望能再大一点就好了。我没有说话,眼睛无神地看向四周无边无际的白。
“现在这副形态,也只是为了让你能够理解我正在和你对话。让你对着一片空白只听声音的话,只会让你更难相信。”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拔除楔?我连楔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拔除?”
“这孩子会去协助你的。”洛澪说着,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不是指向自己的动作,至少,不像是在说“我”。更像是在提醒我: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意识。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第一次来到这片白色空间时,那个绕着我转圈、还认真询问能不能把我拆开研究的少女。
“你是指……?”
“她也是我的‘分身’,你可以把她理解成我投向你们世界里的一道影子。楔阻挡的是外部‘存在’的直接干涉,而影子本身没有存在。”
“那你直接把你的分身送过来解决不就好了?”
洛澪看了我一眼说,“不行,分身没有存在,在你们的世界里根本‘站不住’。”
“那要怎么办?”
她的视线落向白色深处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很简单,只要有一个原本就在你们世界里的存在作为凭依,分身的意识就能停留在那里。”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洛澪没有回答,白色深处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黑发。
纤细的肩膀。
熟悉到我几乎不敢看清的轮廓。
“不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来。
洛澪看向我。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想让她用小凪的存在?对不对?”
洛澪没有否认,“苏凪留下的那一点存在,是现在唯一能让分身停在现实里的凭依。”
“那小凪怎么办?”
“你放心,苏凪的存在不会因此被抹掉。只是她剩下的那一点太弱,必须要由分身的意识来维持,否则她会更快散掉。”
这句话像一只手,把我所有担忧都按在了原地,我怕小凪回来之后,一切就会变成她所不认识的样子了。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洛澪继续说:“这孩子不会替代她。”她停顿了一下,“顺利拔除楔,只是理由之一,你也会说没有人协助你,你甚至连楔是什么都不知道。更重要的是,让苏凪剩下的那一点不至于继续消失。”
“按照那场梦原本的结果,她已经该散掉了。”
我低头看向那点微弱的光,它还在,很小,很轻,却始终不愿熄灭。
“我会拔除楔,也会配合你的分身……”
我停顿了一下,“我有个请求。”
“……”洛澪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选择了沉默。
“一切结束之后,希望你的分身能把小凪的存在还给她。在那之前,她可以暂时维持小凪的生活,但我希望她不要擅自改变小凪的人生。”
白色空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洛澪不会回应。
她只是看着我。不知为何,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这一次没有完全无机质的冷静。她像是在理解我的话,又像是在让这具分身记住某种重要的边界。
最后,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那孩子会明白的。”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白色空间中的光点微微一颤。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也不知道这个承诺究竟能维持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我只能抓住它。
突然间周围的白色开始变淡。很远的地方,像是有现实的声音正在靠近。
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说,“对了!”
洛澪看着我,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
“我该把你的分身叫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说:“等你们相遇后,你亲自问那孩子吧。”
“你现在告诉我不是更省事吗?”
“我没有那种恶趣味。”
“恶趣味?”
“我对干涉你们的事没什么兴趣。”
白色空间开始碎裂,她的身影一点点变远。
“顾今朝。”洛澪最后叫了我的名字。
“拔除楔。”
我看着她,她站在逐渐消散的白光里,声音平静,却比之前更清晰。
“然后回到真正的现实吧。”
下一秒,所有白色向内坍缩。像一张纸被人从四角同时折起。
我听见她最后说:“再见,顾今朝。”
就像是从水底被拉上水面一样,我的意识开始上浮。
远处传来了现实的声音,那是门铃。
叮咚。
叮咚。
那声音最初很远,像隔着一层很深的水传来。随后,它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像有人用指尖不断敲击我的耳膜。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天色刚亮,还没有完全从夜里醒过来。浅灰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线。空调仍在低声运转,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着。
房间里没有血月,没有红裙,也没有那个倒在月光下的少女。
我坐起身,抬手按住额头。洛澪的空间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还残留在脑海里,像融不掉的雪。
我闭上眼。最后停在脑海里的,不是昨天天台上小凪追杀我的样子。而是她站在血月下,看着我,然后将刀刃转向自己的那一瞬间。
这个事实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我意识最深处。它没有让我痛得喘不过气,却让我觉得身体里面少了一块东西。像一扇门开在那里,门后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等我醒来之后亲自走过去看。
门铃还在响,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今朝,你醒了吗?小凪来了。”
我的动作停住。
小凪?
这个名字从门外传来的瞬间,梦里最后的画面像被人猛地按进眼睛里。
血月。
刀。
倒下去的少女。
我几乎是扶着床沿站起来的,脚踩到地面时,身体有些发软。不是受伤后的虚弱,而是精神被拉扯太久之后,那种迟迟回不到现实里的漂浮感。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六点五十八分,早上七点不到,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就跑来别人家按门铃。更何况是小凪,或者说,更何况是我刚刚才在梦里看见她死去的小凪。
也许这正说明那只是梦。这个念头很轻,很薄,像一张快要被水泡烂的纸。可它还是在我脑子里浮了起来。
如果一切只是梦呢?
如果小凪根本没事,只是早上突然心血来潮来找我?
如果洛澪说的那些话、楔、分身,全都是我大脑为了逃避现实制造出来的一整套荒唐设定?
我打开房门,走廊灯亮着。母亲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门口,脸上写满了“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的表情。父亲也从卧室探出头,眼镜都没戴好,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生活从被窝里强行拎出来的中年幽灵。
而玄关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黑色长发。
白色衬衫。
浅色长裙。
肩上挂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包。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见我之后,她脸上露出一个轻快的笑。
“早,今朝。”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还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