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有琴声顺着水波淌来,仿若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整座玉兰镇的心脏都系在了船头。
一曲琴声辽阔,万里月色悠长。
百丈江面浮波,千寻碧水漾月。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赞叹,后来满城都变了风向。
茶楼酒肆里,商贾与书生们把酒言欢,杯盏碰撞声叮当作响,混着酒气与楼下糖炒栗子的焦甜,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他们交口称赞,说那琴声如九天仙乐,能涤荡凡尘,不听这琴,便不配做玉兰镇的人。
听觉被那此起彼伏的溢美之词填满,仿佛整条街都在为江心那艘船喝彩。
坊船夜夜笙歌,中年摆渡人一船接一船地将各家公子与贵客送上坊船。
他们衣着华丽,佩玉鸣金,锦缎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上船便簇拥在甲板四周,木质的甲板被踩得微微下陷,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船头那道抚琴的倩影。
歌女柳翩翩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江风偶尔掀起面纱一角,露出白皙的下颌。
十指轻拨琴弦,便引得满船喝彩。
“柳姑娘这琴艺,怕是天上仙子也不过如此!”
“这般人物,若能得一夕风流,便是折寿十年也值了!”
“笑死,那些守着牌坊过日子的蠢妇,也配与柳姑娘相提并论?”
满船哄笑,却又狂热。
有人掷金,元宝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滚到歌女脚边。
有人吟诗,将放浪捧作风流,把守节踩成笑柄。
笑守节为蠢,捧放浪作仙……玉兰镇如此,整个南岭云州亦是如此。
然而与这满船追捧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刘翩翩本身的孤独。
她琴声凄美,却从不停顿回应任何一声喝彩。指尖在弦上滑动,俨然是一个人在对深渊独白。
与她能对上话的人寥寥无几,那位年过四旬,眼神却如年轻人般锐利的摆渡人却是其中一个。
摆渡人沉默摇橹,从不与乘客多言。
他送完一波贵客,便独坐船尾,听那琴音收尾。
待甲板散尽,人声褪去,只剩江风拍舷,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今日琴声比昨日更悲三分。”
歌女指尖悬在弦上,没有抬眼,面纱被夜风吹得贴住脸颊:
“江底的鱼,也在听。”
“鱼听了会死。”
“人听了,也会死。”
两人对话仅此而已。
摆渡人不再多言,摇橹离去,水声吱呀,如一声叹息慢慢融进江雾里。
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月。
镇民开始说那琴声招邪,每夜琴响,次日必有牲畜溺毙于江滩。
那些牲畜死状诡异,牛马羊猪的脏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啃空,只剩皮囊漂浮在浅水处,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镇民们掩鼻奔走,却又在夜里忍不住往江心张望。
这一日,一名白衣侠客踏过小玉宁江的石桥,入了玉兰镇。
他行至大玉宁江畔,见那江水如镜,映照出一张与萧逸完全一样的面容。
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纨绔的慵懒,多了几分凌厉的侠气以及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寂静。
他名为顾云。
顾云远远就看见了,镇民正抬走又一头溺毙的牲畜。
那牲口眼眶空空的,腹腔塌下去一大块,皮肤底下像被什么抽空了,看着就让人想要敬而远之。
顾云又转头望向江心坊船,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而后又看了看江畔渡口。
那里有一名腰背如剑松般挺立的摆渡人安安静静坐在岸边小舟上,手里握着鱼竿,鱼线垂进浑浊的江水,一动不动。
顾云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攀谈。
他抱拳行了个礼:“这位……兄台,这江上牲畜接连惨死,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摆渡人没回头,鱼线在水面上轻轻颤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一如此刻他的心境。
“不知。”
“那坊船上的琴声……”
“好听。”摆渡人截断他的话,声音是中年人的嗓子,却有一股年轻人的傲气与锋芒,
“但好听的东西,往往有毒。”
顾云眉头微微皱起来,还想继续追问。
然而摆渡人却已经开始收鱼竿了。
鱼线离水,带起一串如剑影般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回江面,一如他打算回答的话语。
“玉宁江……玉宁江,可这大江并不安宁。
江底或许有什么东西,被琴声压着,也借着琴声换气。
牲畜血气重,便自然先被选中了。所以接下来,就该轮到人了。”
……
水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茶香袅袅升起,清苦而温暖,与江面的雾气混在一处,又被夜风吹散。
白承晚隔江倾听那坊船上的琴音,眼神空洞而温柔。
琴声凄婉,他听的却不是那琴声,而是人。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让那热气熏着眼眶,烫得眼皮发涩。
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说不出口的歉意蒸腾掉,化作江上的雾,散得无影无踪。
“难道我的决定,真的是错的吗?”他低声喃喃,声音散在江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沉入江底,
“是爹害死了你……是爹,差点把你最珍视的人也害死……
爹什么都不想,只想保住你留下的东西……”
坊船之上,琴声渐歇。
说书人不知何时已坐在坊船阁楼内,手中醒木一拍,脆响如惊雷炸开满船喧哗。
他开口,年轻的嗓音依旧带着万古沧桑,清晰地切开了江风与水波:
“书接上回!太元圣母于堑渊之底得祖龙真意,遭各大势力联合追杀,可谓举世皆敌。
殊不知天无绝人之路,魔龙孟章竟是那东海苍龙,乃是祖龙子嗣。
与宿敌死战后,太元圣母乘龙脉去往东海,隐姓埋名、大隐于市。
东海苍龙真魄出世,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纷纷前往,入这九龙夺魄之局。
然……局中迷雾丛生,却是谁也不识谁。”
“好!先生说得好!”满船公子贵客纷纷鼓掌,金银细软打赏不断。
酒盏碰撞声再度响起,权当柳翩翩抚琴中不错的余兴节目了。
然而船头抚琴的歌女指尖一颤,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裂音,像一根绷断的丝线。
江畔沏茶的白承晚手一抖,茶水泼在炉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股焦糊的蒸汽。
远处树影里,顾云按住了剑柄,长剑出鞘半寸,死死盯着眼前漆黑。
摆渡人透过深沉的夜色,看向江畔抱着茶包,于江边寻找爹爹的少女白伶。
所有人都是戏中人,却是谁也不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