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脸上有些湿。

他抬手擦了一下,才发现是眼泪。

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黄昏下飞驰的列车,窗外一片金红。

爸爸妈妈坐在他旁边,买了以前他最喜欢的汉堡,笑着和他聊未来,聊以后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醒来以后,胸口还是有点痛。

可更多的是一种几乎快要满出来的幸福。

幸福到他甚至想抓住路边任何一个人告诉对方。

我梦到他们了。

我找到他们了。

“喵!”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舒缓的猫叫。

一条白色尾巴伸了过来,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白帆愣了一下。

病床旁坐着一只蓝白异瞳的白猫,正提着尾巴,像人一样给他揉额头。

“猫?”

他猛地一惊,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这只猫叫普尔,拥有安神天赋,能稳定你的灵质状态。”

白帆这才发现病房里还有别人。

林新诚靠在窗边,怀里抱着那把长刀。

晨光从背后落进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很淡。

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很平静,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队……队长?”

“嗯?嗯嗯……呃——”

白帆忽然一怔。

不对。

声音不对。

前些天还清脆细软得像银铃,现在却莫名变沉了,像夯实后的青瓷,闷闷的。

等等。

难不成……

他低头,手往胸前摸了一把。

原本虽然不大,但多少还是有点感觉的。

现在…平了。

白帆不信邪,手下意识还想再往下探一点,以验证真相。

砰,砰。

短促的敲窗声忽然响起。

他抬起头。

林新诚已经别过脸去,正用指节敲着玻璃。

但嘴角明显有点绷不住。

像是想忍笑,又觉得不太礼貌。

白帆:“……”

他终于反应过来。

这里还有别人。

他刚刚是在干什么?当着别人的面掏自己?!

完蛋了。

我不会被当成什么变态吧?

女装变态?阴阳人?还是那种有奇怪癖好的家伙?

还有——

他是不是已经查到我以前在十三开干过什么了?

如果还是女孩的话,说不定还能装装可怜糊弄过去。

但现在……

白帆越想越窒息。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

算了。

死就死吧。

他抬起头,看向林新诚。

“队……队长?”

其实他想问很多。

我是不是已经变回来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然而下一秒。

像是阴冷了很久的冬晨,忽然照进了一束阳光。

林新诚笑了。

“小帆,我找到你了。”

白帆一下愣住。

那笑容太干净了。

没有试探,没有审视,也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异样。

像是一个人在很长很长的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重新看见了故人。

如果阮明溪现在在这里,大概会直接看傻。

因为她从没见师兄这样笑过。

联邦高官也好,学院股东也好,晚宴上那些漂亮得晃眼的名媛也好,不管谁来搭话,林新诚永远都是那副客气又疏离的样子。

她估计会当场悲愤大喊:

师兄你双标也双标得太过分了吧!

怎么就没见你对我笑一下!

“抱歉。”林新诚轻声说,“我来晚了。”

白帆彻底懵了。

“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能早一点找到你,你就不用在那些人手底下辛苦那么多年了。”

“你是谁?”

林新诚微微一怔。

“小帆,你还记得十岁以前的事情吗?”

白帆迟疑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

来到临城以后,他曾莫名发过一场高烧。

从那以后,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隐约记得父母陪在身边的一些片段。

“这样么……”

林新诚低声道。

“看来奇迹……果然不是没有代价。”

“奇迹?”

“你七岁的时候,得过一种极其罕见的绝症。”

“最多三年,那种病就会让人的身体一点一点不可逆地崩坏。”

病房安静了片刻。

“那时候还没有治愈先例。白教授夫妻,也就是你的父母,带着你到处寻医问药。”

“后来他们失踪了。”

“我本来以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也已经不在了。”

白帆下意识捂住额头。

脑袋隐隐发胀。

他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那段记忆。

就像有人拿橡皮擦,把十岁以前的人生硬生生擦掉了大半。

只剩一些模糊的残迹。

“看来他们最后还是成功了。”

林新诚低声说。

“他们创造了奇迹。”

白帆莫名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很多事情,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是你的错。”

林新诚说得很平静。

可白帆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失落。

像薄灰落在心口,不重,但就是让人难受。

他小声问:“队长……以前我和你关系很好吗?是朋友么?”

林新诚笑了笑。

“或许用‘赌友’形容更合适。”

“诶?”

“‘我和你打赌。’”他说,“这是你小时候最常说的话。”

白帆耳根莫名有点红。

“我小时候这么幼稚吗?”

“赌明天会不会下雨,赌老师会不会拖堂,赌食堂今天有没有炸鸡。”,林新诚淡笑,“总之什么都能拿来赌,你好像特别想赢我。”

白帆小声嘀咕:“原来我以前这么好胜……”

“小帆一直都很要强。”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白帆忽然问:“那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没兑现的赌约?”

林新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叫我队长,现在叫我新诚就好。”

白帆犹豫了一下。

“新诚。”

他顿了顿。

“你好像…一直记得我的事情,都快十年了吧?为什么?是因为以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林新诚微微失神,好像忽然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那时候,有些大人的话让我很犹豫。”

“你让我不要相信他们,非要拉着我走。”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你就跟我打赌。”

“你说,如果你能先跑到山坡那棵树下,我以后就得听你的。”

说到这里,阳光涌来,一点一点打亮了他的脸庞,消了那几分淡淡的疏离。

他慢慢笑了起来。

“那天阳光特别亮。”

“风很凉。”

“树叶一直从山上往下飘。”

“你刚说完赌约,我都还没答应,你就已经往山上冲出去了。”

“边跑还边回头喊,要愿赌服输!”

“我已经赢定了!”

病房很安静,阳光落在窗边,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重新照了进来。

“后来我就追着你往山上跑,看着树叶一片一片,从你身边飘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在想,如果人生来一定要有什么意义的话。”

他的声音悠远。

“我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一刻,和你一起朝着山顶那棵树奔跑,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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