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实在无聊。

今天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零件要等几天才能到。我躺在客厅地板上,试图通过瓷砖的凉意苟延残喘,小木趴在我肚子上,一人一猫共享着最后一点体温以下的冷气。天花板上的吊灯纹丝不动,连影子都懒得晃一下。

手机在耳边震了一下。

「王芸」:哥,去商场不?家里太热了

「王芸」:姐也去

「王芸」:雯姐也去

「陆」:你们三个去就行了

「王芸」:那你午饭自己解决

「王芸」:冰箱里没剩菜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陆」:什么时候

「王芸」:现在

「陆」:……

「王芸」:快点,我们在等你

我从小木身下抽出已经麻了的胳膊,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沙发底下去了。那只猫最近越来越懂得趋利避害,大概是在我们家这种复杂的生存环境里进化出了某种超前的生存智慧。一定是学我的。(以上为自豪同样脆弱的王陆的独自骄傲)

不过苦了小木了,留它一猫在家。

商场离我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等在门口了。

王琳穿了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到小腿的长裙,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像是刚从画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王芸倒是精心打扮过的。浅粉色的短袖配白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还戴了一个猫耳朵发箍。她看到我就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往商场里拽:“哥你好慢!”

“才十五分钟。”

“女生等男生一分钟都算久。”

“你这什么歪理。”

赵雯走在最后面,穿着那件王琳的薄外套——虽然商场里有空调,但室外三十八度的气温下穿外套这件事本身就透露着一股“我不想被认出来”的诡异气息。她看到我,视线飘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几天前咖啡馆的事,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商场的导览图。

“走了。”王琳最先迈步,推开商场的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我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洗涤了一遍。不是夸张,是那种从三十八度走进二十四度的、连毛孔都在欢呼的、属于夏天特有的幸福感。商场里人很多,周末的中午,带着孩子的家长、牵着手的年轻情侣、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三三两两地在各个店铺之间穿梭。头顶的灯光明亮得有点刺眼,地面的大理石瓷砖擦得很干净。

“好凉快——”王芸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马尾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比家里舒服多了。”

“嗯。”我应了一声,已经开始物色可以坐的地方。

商场的布局大概是这样的: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和运动品牌,四楼是餐饮和电影院。按理说,我应该直奔四楼,找一家有沙发的奶茶店,点一杯冰美式,然后在那里等到她们逛完。这是一个成熟、理性、经历过无数次陪逛历练的男人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我的脚还没来得及往电梯方向迈,王芸已经拉住了我的左手。

“哥,先去二楼。”

“为什么是二楼?”

“因为我们要买衣服。”

“你买衣服为什么要带上我?”

“因为你是我哥。”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反驳,王琳已经从我右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方向明确——电梯口。赵雯跟在王琳后面,低着头,双马尾在肩膀两侧轻轻晃着,依然没看我。

我被三个人夹在中间,像一片被潮水裹挟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往电梯方向移动。

二楼。

女装区。

灯光比一楼柔和了一些,呈暖黄色,照在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上,让每一件都看起来像是值得拥有的东西。店与店之间的通道不算窄,但周末的人流让它们显得拥挤。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新衣服的布料味、以及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那股说不清的干燥气息。

王芸十分有活力地乱转。

王琳跟在她后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但眼神已经开始扫描货架了。

赵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两人的身影在衣架之间穿梭。

“哥你进来啊!”王芸从里面探出头。

“我在门口等。”

“进来嘛!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这是真心话,但也是敷衍的话。

“你都没看就说好看!”她跑过来,一把把我拽进去,“快点快点,别磨蹭。”

我被拖进店里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汽车人变形!(推车)

王芸拿了第一件衣服过来——一条碎花连衣裙,浅黄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哥,这个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了。”

“你眼睛在看天花板!”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天花板要设计成这种颜色。”

王芸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试衣间。王琳这时候也拿了一件,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任何花纹,款式简洁到近乎寡淡。她没问我意见,直接走到收银台结账了。

“你不试?”我问。

“不用。”她把衬衫折好塞进帆布袋,靠在收银台旁边的柱子上,掏出手机开始看什么。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这就是我姐——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买衣服对她来说大概和买铅笔是一个性质:需要,就买;不需要,就不看。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王芸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赵雯正站在另一排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对着镜子比划。她终于把那件要命的薄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粉色的吊带。

“雯姐!你看我好看吗?”王芸转了个圈。

赵雯转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看。”

“真的?”

“真的。颜色很适合你。”

王芸满意地笑了,转身又跑进试衣间,大概是去换另一件了。

我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文艺社的群里,游勇发了一张照片——他家的狗趴在空调出风口下面,四仰八叉,舌头伸在外面。

我正想回复点什么,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赵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你……”我刚开口,她就打断了。

“别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货架上的衣服,像是在认真挑选,“别说昨天的事。”

“我没打算说。”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货架上拿下一件衣服,展开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了。

“那个……”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没告诉别人吧?”

“没有。”

“你妹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里面有一种“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的、不太好意思直说的东西。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衣服。

“这件怎么样?”她拿起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举到我面前。

“还行。”

“你能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把裙子挂在手臂上,继续看下一件。

王芸又换了一件出来。这次是一条白色的短裤和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T恤,整体看起来比刚才那条碎花裙更……怎么说呢,更“王芸”。活泼、亮眼、带着一点少女的俏皮,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哥!这套呢?”

“好看。”

“真的?”

“真的。比刚才那件好看。”

王芸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从“还行”升级到了“好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那就这套!”她又跑进试衣间,这次是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王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王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

“你刚才夸她了。”

“嗯。”

“难得。”

“她确实穿那套好看。”

王琳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低头看手机。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们逛了大概七八家店。

王芸试了十几套衣服,最后买了三套。王琳买了两件衬衫和一条裤子。赵雯买了一件连衣裙和一件外套——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用的是自己的卡,大概打工的钱。她刷完卡之后把卡收进钱包里,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手里拎着五个袋子。

“哥你累不累?”王芸回头看我。

“不累。”我说谎了。

“你手在抖。”

“那是肌肉在自主震颤。”

“什么?”

“没什么。”

走到商场中庭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家店。

招牌是粉色的,上面写着几个花体字——我不认识,大概是某种外语。橱窗里展示着各种蕾丝、丝绸、以及一些我看不太懂的、结构复杂的布料制品。模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带着细肩带的、布料面积大概和手帕差不多大的东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嵌着几排灯,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亮了商场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家店的橱窗。这让我无处可逃。

“呀,到了到了!”王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嗯。”王琳应了一声,步子没停,直接朝那家店走去。

赵雯跟在后面,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五个袋子,像一根被插在花瓶里的、没有感情的木头。

“哥,你进来啊。”王芸在店里回头喊我。

“我在外面等。”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店里一眼。那些粉色的、蕾丝的、丝绸的、带着复杂花边和蝴蝶结的东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让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

“因为我在外面透气。”我补了一句。

王芸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种“我懂了”的表情。

“哥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没有。”

“那你进来啊。”

“我在透气。”

“商场里有什么好透气的?”

“空调。”

她还想说什么,被王琳叫走了。我站在门口,目送她们三个的身影消失在那些衣架和布料之间。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几个看起来和我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正拿着一条肉色的、形状奇怪的东西讨论着什么;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大概四五岁的女儿,在挑小女孩的睡衣;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内衣在身上比划。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白色的帆布鞋,穿了快一年了,鞋带有点脏,左脚的那只鞋头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色印记。我盯着那块印记看了大概十秒,试图从中看出某种哲学,但失败了。它就是一块脏污。

“哥——”王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拿一下东西——”

“你自己拿。”

“我手不够——”

“那就少买点。”

“哥!”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呀,老王。”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轻快的、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随时都会笑出来的那种语气。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

李佳月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我的那双有点像,但干净很多。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正歪着头看我。

“你在这干嘛呢?”她问。

“等人。”我说。

“等谁?”

“我妹,或者我姐。”

“哦……”她把尾音拖得很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那家店,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你站在这,”她顿了顿,“是在看店里的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商场太热。”

“有空调。”

“空调不够冷。”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你就装吧”的调侃的笑。

“老王,”她把奶茶从嘴里拿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进去?”

“我没有。”

“那你进去啊。”

“我在等人。”

“等人在哪等不行,非要站在内衣店门口?”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的对。我没有反驳的理由。

“你妹在里面?”她问。

“嗯。”

“那我进去帮你叫她。”她说完就往店里走,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跳格子。

“等等——”我伸手想拦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粉色的、蕾丝的、丝绸的布料之间。大概过了十秒,她又出来了,身后跟着王芸。

“哥!”王芸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塞到我手里,“拿好。”

“这是什么?”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别问。”

李佳月站在王芸旁边,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我看到王芸正在往手机里输什么,李佳月低头看着屏幕,两个人凑得很近,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你加她微信干嘛?”我问。

“交朋友啊。”王芸理所当然地说。

“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女生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李佳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这时候王琳和赵雯也从店里出来了。王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赵雯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脸微微泛红——大概是因为店里太热,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走吧。”王琳说。

“去哪?”我问。

“四楼。吃饭。”

“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

我拎着六个袋子,跟着四个女生往电梯方向走。李佳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王芸旁边,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王琳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不快不慢。赵雯走在最后面,和我并排。

“那个女生是谁?”赵雯小声问。

“同学。”

“同学?”

“嗯。也是我们社团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们到了四楼。

餐饮区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烤肉、火锅、拉面、披萨、还有甜品的奶油香。周末的中午,几乎每一家店门口都排着队,人群在过道里缓慢移动,像一条条颜色各异的河流。

“吃什么?”王琳站在中庭,环顾四周。

“冰淇淋!”王芸举手。

“午饭吃冰淇淋?”

“先吃冰淇淋再吃饭。”

“不行。”

“那先吃饭再吃冰淇淋。”

王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目光继续在那些餐厅招牌之间扫视。

“那家。”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招牌。

是一家日式简餐店,门面不大,但看起来不用排太久。我们走过去,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就被领进去了。座位是四人桌加一张椅子的配置——王琳、王芸、赵雯坐一边,我和李佳月坐对面。李佳月很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下,把奶茶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纸巾开始擦手。

“你怎么也来了?”我小声问。

“你妹邀请我的。”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们才认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

我无话可说。

吃完饭的时候,王芸说要去吃冰淇淋。

“刚吃完饭就吃冰淇淋?”王琳皱眉。

“消化一下就好了嘛。”

“那你消化一下再去。”

“消化好了。”

“你才站起来。”

“消化能力好。”

王琳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和妹妹争论这件事的难度超过了带她去吃冰淇淋的成本,于是点了点头。

要是我的话,在王芸提出来的时候,就带她去了。

“行吧。”

冰淇淋店在四楼的另一头,靠近电影院。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墙壁刷成了浅蓝色,上面画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图案,招牌是一只胖乎乎的北极熊,手里举着一个甜筒。门口排着队,大部分是年轻情侣和带着小孩的家庭。

我们排了大概十分钟才进去。

座位不够。店里的桌子都是两人桌或四人桌,我们五个人坐不下。服务员建议我们分成两桌,王琳、王芸、赵雯坐一桌,我和李佳月坐旁边那桌。

“哥你陪佳月姐姐坐。”王芸说完就拉着王琳和赵雯走了,留下我和李佳月面面相觑。

“坐吧。”李佳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开始翻。

我在她对面坐下。

菜单不大,两面。一面是冰淇淋,一面是饮品。冰淇淋的种类大概有二十多种,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图片,花花绿绿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诱人。李佳月翻得很认真,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看几秒,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某种重要的决定。

“你要什么?”她问。

“冰美式。”

“又是冰美式?”

“嗯。”

“你就不能换个口味?”

“习惯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翻菜单。

王芸从旁边的桌子探过头来:“哥!帮我要一个草莓双球!”

“你自己点。”

“你帮我点嘛。”

“你自己不会点?”

“我陪姐说话呢。”

我看了王琳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对这一切充耳不闻。赵雯坐在她旁边,也拿着手机,但时不时会抬头看我这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行吧。”我说。

“还要一个巧克力单球!”王芸又喊。

“知道了。”

“还要一个——”

“你自己来点。”

“好啦好啦,就这些。”

我转回来,看着对面的李佳月。她正用笔在菜单上画着什么——店里的菜单是可重复使用的,上面覆了一层塑料膜,可以用记号笔在上面勾选,服务员擦掉之后下次再用。

“选好了?”我问。

“嗯。”她把菜单推过来。

上面勾了一个“北海道牛奶”和一个“宇治抹茶”。

我帮她写上了王芸要的那两个,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然后叫来服务员。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概五分钟。冰淇淋端上来的时候,王芸从旁边跑过来,端走了她的草莓双球和巧克力单球,临走前看了一眼我的冰美式,露出一个“哥你的品味真的好无聊”的表情。

李佳月用小勺舀了一口北海道牛奶,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吃?”我问。

“嗯。”她点点头,又舀了一勺,“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

“来嘛。”她把勺子递过来,勺尖上盛着一小口奶白色的冰淇淋,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犹豫了一下。

“快点,要化了。”她的手没动,眼睛看着我。

我接过勺子,把冰淇淋送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度刚好,不算太腻,带着一点冰凉的、清爽的口感。

“怎么样?”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她笑了,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嘴角沾到了。”

我接过来擦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过了一会儿,又舀了一勺抹茶的,这次没问我要不要,直接递过来了。

“这个也尝尝。”

“我自己有——”

“你那个是冰美式,不是冰淇淋。”她打断我,“尝尝嘛,抹茶的不会太甜。”

我又接过来吃了。

抹茶的味道比北海道牛奶更淡一些,带着一点微微的苦,刚好中和了甜味。我咽下去之后,她看着我,像是在等评价。

“这个更好吃。”

“对吧?”她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抹茶的好吃。”

她把自己那杯抹茶冰淇淋推到我面前。

“你也吃。”

“不用,你自己吃。”

“我点了两杯,吃不完。”她顿了顿,“而且你不是说好吃吗?多吃点。”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已经开始吃北海道牛奶那杯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行吧。”我把那杯抹茶冰淇淋端过来,舀了一勺。

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过头来了。

“哥,你和佳月姐姐在干嘛?”

“吃冰淇淋。”

“你吃人家的冰淇淋?”

“她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打包。”

“冰淇淋怎么打包?”

“那你也不能吃人家的啊。”

“你管这么多。”

王芸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但我听到她和赵雯说了句什么,赵雯没回答,大概只是摇了摇头。

李佳月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妹挺有意思的。”

“她就是话多。”

“不,她是关心你。”她用小勺在杯子里搅了搅,“你有个好妹妹。”

我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用手指在那块光斑边缘画了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老王。”

“嗯?”

“你觉得夏天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想了想:“九月吧。”

“那还有好久。”

“嗯。”

“那就好。”她又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

“为什么问这个?”我说。

“因为——”她顿了顿,用小勺舀起最后一口冰淇淋,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因为夏天还没结束的话,就还有很多时间。”

“你要干什么?”

她没回答。

冰淇淋吃完了,杯子空了,只剩下杯壁上残留的一层薄薄的奶油。她把小勺放在杯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商场中庭里人来人往,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那些人的脸上、身上、以及脚下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她侧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一排小小的栅栏。

“老王。”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我们两个人出来吧。”

“什么意思?”

“就——”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就我们俩。不带别人。”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视线还停留在窗外,但耳朵尖是红的。

“行啊。”我说。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里面有光,有笑,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说定了。”她说。

“嗯。”

王芸从旁边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哥,走了!姐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哦。”

我站起来,李佳月也跟着站起来。我们走出冰淇淋店,王琳和赵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王芸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佳月姐姐,一起走吗?”

“好啊。”李佳月跟上去。

我跟在后面,手里又多了几个袋子——王芸刚才在冰淇淋店旁边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一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兔子,说是要送给何华。

“哥,你拿好。”她把兔子塞到我手里。

“你自己不会拿?”

“我要陪佳月姐姐。”

“你刚才不是说陪姐吗?”

“姐不用陪了,佳月姐姐需要陪。”

这是什么逻辑?

我们沿着走廊往超市的方向走。李佳月走在我旁边,王芸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赵雯走在最后面,和王琳并排,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超市在商场的地下一层。我们坐扶梯下去的时候,李佳月站在我前面一级台阶上,马尾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发尾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不是什么特别的花香,就是很干净的、肥皂一样的气味。

“老王。”她忽然回头。

“嗯?”

“你头发长了。”

“是吗?”

“嗯。该剪了。”

“哦。”

“我帮你剪?”

“你会剪头发?”

“不会。”

“那算了。”

她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前面。扶梯慢慢往下,她的背影在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我们到了地下一层。

超市很大,推着购物车的人在各排货架之间穿梭。王琳从入口处拿了一辆购物车,推着往里走。王芸跟在她后面,李佳月也跟了上去。赵雯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也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七个袋子和一只白色兔子。

“哥你快点!”王芸回头喊。

“来了。”

我跟着她们走进超市,穿过水果区、蔬菜区、零食区,最后停在日用品区。王琳在货架上拿了几瓶洗发水和一袋洗衣液,放进购物车。王芸拿了几包薯片和一瓶可乐。李佳月拿了一盒薄荷糖。赵雯什么都没拿,只是跟在后面。

“哥你不买点什么?”王芸回头问我。

“不买。”

“你家里不是没吃的了吗?”

“冰箱里还有。”

“那是什么?”

“咖喱。”

“又是咖喱?”

“嗯。”

王芸叹了口气,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速冻水饺放进我手里的袋子里。

“这个给你。”

“我自己会买。”

“你才不会。”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包水饺。王芸常买的那个牌子,猪肉白菜馅的。

结账的时候,王琳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生,动作很麻利,扫码、装袋、报价,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一共一百八十三块。”

王琳掏出手机付了款。

我们走出超市,沿着走廊往商场出口走。李佳月看了看手机,说该回家了。

“我送你?”我下意识地说。

“不用了,公交站就在旁边。”她笑了笑,朝王芸挥挥手,“小芸再见。”

“佳月姐姐再见!”王芸用力挥手。

“王琳姐再见。”

“嗯。”王琳点了点头。

“赵雯姐再见。”

赵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李佳月会叫她“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再见。”

李佳月最后看了我一眼。

“老王,回见。”

“回见。”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白色短袖在人群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商场的玻璃门外。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消失的地方留下一片明亮的、晃眼的光。

“哥。”王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送人家?”

“没有。”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眼睛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在看门。”

“门有什么好看的?”

“有光。”

王芸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摇摇头,拉着王琳的胳膊往前走:“姐,我们回家。哥没救了。”

王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赵雯走在最后面,和我并排。她低着头,双马尾在肩膀两侧晃着,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那个女生。”

“嗯?”

“你喜欢她?”

“在青春时,与异性的相处多少带点暧昧,请不要想多。”

赵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有“你看你又在装”的无奈,有“我都看出来了你还否认”的好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东西。

“行吧。”她转回去继续走路。

我们走出商场。

阳光迎面扑来,热浪瞬间包裹了全身。空调带来的凉意在几秒内就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夏天特有的、黏糊糊的、让人不想动弹的热。

“好热——”王芸哀嚎一声,加快脚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跑。

王琳跟在她后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

赵雯和我走在最后面。

“王陆。”她忽然叫我。

“嗯?”

“今天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没说出去。”她的声音很轻,被蝉鸣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没什么。”

“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同学,挺好的。”

“哪个?”

“就刚才那个。”

“哦。”

“你别‘哦’。”她看了我一眼,“对人家好点。”

说完她就加快脚步,跟上了王琳。

“琳,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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