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莫小甜的声音有些生气。
“我怎么知道。”
“叔叔也太不负责任了,把你一个人扔在那么远的地方!”
“你眼睛不方便,又没人照顾,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死不了。”文缕语气平淡。
莫小甜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满腔关切犹如砸在棉花上,绝望且无奈。
“你自己多加小心,按时吃饭。”
“等等,先别挂,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他说要给我请个家政阿姨,费用他出。”
文缕条理清晰地安排起自己的贪污计划:“你随便弄个不常用的银行账号发给我,我报给他。以后每个月他把工资打进去,你把钱转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长达五秒的死寂。
文缕察觉到青梅接下来音量不会小,将电话拿远了一些。
“你要吃空饷?!那谁来照顾你?”
“顾芍啊。”
莫小甜眼前一黑,委屈巴巴地在电话里抗议几句。
最终还是屈服于竹马的淫威,答应了要求。
挂断电话,公寓内重归安静。
嗓门真大啊,莫小甜。
顾芍心想。
眼下这间公寓面积不小,但因为刚搬进来,堆着未拆封的纸箱。
文缕是个盲人,让他自己归置,纯属天方夜谭。
顾芍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要不要回一趟游戏?”
“你把我以肉身形态拉过来,我花点时间把东西整理好,顺便把你的床铺铺上。”
总不能晚上睡光板床。
文缕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两人来到主卧,文缕摸索着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将布娃娃揣进怀里。
“登录。”
……
视野再次亮起。
游戏里的时间正是凌晨三点,夜色深沉如墨。
另两张床上,阿都和大鸦发出沉重的鼾声。
文缕和顾芍并排挤在靠窗的窄床上。
“拿出来吧。”
顾芍压低声音,伸手去推文缕的胳膊。
文缕探入衣兜,将粗糙的布娃娃掏出,捏在掌心。
“你赶紧睡。”
顾芍闭上眼睛。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黑暗中,顾芍猛地睁开琥珀色双瞳,瞪着头顶发霉的木制天花板。
“睡不着。”
本来回一趟地球呆久了就会重置疲倦,现在的顾芍哪里睡得着?
“你闭上眼睛数羊。”
“数过了,没用。”
“那你想点无聊的事情。”
“我现在只觉得和你挤在这张破床上非常无聊。”
漫长折磨。
直到窗外夜色逐渐褪去,灰白晨光顺着窗户缝隙透进屋内。
天亮了。
“算了,来不及了。”
顾芍猛地坐起身,拍了拍发麻的后背:“等会儿莫小甜就要上线了,要是被她看到我们俩挤在一张床上,她又要哭了。”
“那我再躺会儿。”
顾芍做贼似得溜出房间,刚转过拐角,却看见纳斯塔西亚静静站在走廊尽头。
她显然已经完成晨祷,手里捧着一本厚重典籍,蔚蓝色眼眸恰好将顾芍的举动尽收眼底。
纳斯塔西亚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我懂你”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芍默不作声,推开隔壁房门,钻了进去。
……
时间线向后拨动一昼夜。
两辆马车碾过平整的石板路。
前方不再是无尽荒野,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城池。
商盟,高山共和国。
高耸烟囱向天际排放着灰白色蒸汽,错综复杂的齿轮与管道在巨大工坊外墙上咬合运转。
街道两侧建筑全部由坚固红砖和花岗岩砌成,铁艺阳台与玻璃橱窗错落有致。
路上的行人穿着风衣和礼帽,服装形式与红枫地大不相同。
莫小甜坐在驾驶座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的天……”
她看着街边喷吐蒸汽的机械装置,又看了看远处高耸的钟楼,语气里全是震撼。
“这是欧洲民族之春时期的风格和科技水平!这真的是西幻游戏吗?”
“这差距有点大啊!”
莫小甜作为对历史有着浓厚兴趣的学生,简直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而在后方马车上,阿都和大鸦已经彻底失去语言能力。
自从获得纳斯塔西亚赐予的语言刻印,他们终于能听懂路人交谈。
但能听懂语言,不代表能理解眼前文明。
对两个常年与泥土和野兽打交道的部落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神明居所。
他们原本以为,嘉坦帝国王城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
现在看来,嘉坦王城在高山共和国面前,连根吊毛都不算。
阿都死死握着缰绳,看着头顶滑过的金属缆车,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顾芍掀开车帘,看着几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高山共和国在整个商盟里,只能算是个垫底的弱小势力。”
“虽然名字叫共和国,体量也就相当于一个大点的城邦罢了。”
“真正庞大的国家,你们还没见识过。”
莫小甜咽了口唾沫,对丰饶地的广阔有了全新认知。
……
车队在城区边缘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安顿下来。
纳斯塔西亚出手依然阔绰,直接包下旅馆的三层。
趁着莫小甜不注意,文缕递来一个眼神。
两个人快步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终于找到独处的机会。
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昨天顾芍被文缕极其强烈地拒绝了回现实帮忙的提议。
美其名曰残障人士也需要独立生活的空间,实则想什么,顾芍也不明白。
“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顾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口询问。
文缕站在窗边,听着街上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还行。”
他回答得十分简短。
没有人为难他,教授态度温和,同学保持着礼貌距离。
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
文缕不太想跟顾芍多谈起自己的事情,而是转而说道:“我们已经到高山共和国了。”
“那封信件里提到的地址,就在这座城市里。”
“现在这样,去见你的老友吗?”
顾芍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看向窗外喷吐着白烟的烟囱。
老安德鲁。
当年一起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在死人堆里抢饭吃的交情。
如今对方即将走到生命尽头。
自己却变成了年轻女孩的模样。
要以全新的姿态去面对曾经的故人吗?
顾芍的眼神微微闪烁,脑海中划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猎装,琥珀色双瞳重新恢复以往的冷静。
“去。”
“现在就走。”
“啊?我的意思是,不带点果篮什么的吗?就这么空着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