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尔一边用那张红润的嘴唇慢慢咀嚼着咖啡豆，一边用竹签搅拌着虹吸壶里的液体。
下壶的水已经被加热到沸腾，正顺着纤细的玻璃导管，抵抗着重力不断攀升至上壶，与那些深褐色的咖啡粉交融。
安妮将双手交叠撑在温润的木质吧台上。
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台不断冒着热气的真空仪器。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看着眼前这幅悠闲自然的景象，安妮的心底生出不真实感。
简直就像是三流童话故事里，最俗套的大结局一般。
虽然自己家受伤了，但没有任何人死去。
当年唯一的受害者就是安妮本人，可是现在安妮也回来了。
她知道，家人们在失去自己的这十年里，必定在无数个深夜里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悲伤与煎熬。
但现在塞里娅似乎也健康无事，难道不是一切平安吗？
“莉薇尔。”
“……”
莉薇尔继续搅动着咖啡，假装没听见。
“莉薇尔店长。”
安妮无奈地补上了称呼。
“怎么？”
晨光打在她的侧脸，阴影随着咀嚼的动作不断变化。
“你为什么要让我叫安妮。”
莉薇尔则毫不避讳。
“难道这不是你妈妈为你取的吗？”
“原来你知道啊。”
安妮大概猜测到了，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既然当年诺亚打赌，生下女儿的话就叫安妮，那么莉薇尔大概率是知情的。
莉薇尔将底部的酒精灯轻轻移开。
失去了热源，虹吸壶内的压力瞬间发生改变。上壶那合了咖啡精华的深褐色液体，透过细密的滤布，迅速回落到圆底的下壶之中。
一杯咖啡萃取完成。
莉薇尔拿过两只瓷杯，将热气腾腾的咖啡分别倒入其中。
她将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则顺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到了安妮的手边。
莉薇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眼前的安妮。
“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你身上有特殊的味道，魔女小姐。”
一股浓郁的咖啡味迎面而来，而此刻安妮有些难以分辨，究竟是她口嚼咖啡豆的味太冲，还是咖啡的味道太香。
“你知道我的父母还活着吗？”
“我当然知道。”
莉薇尔退回原位，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不过，那也是在楼顶，我转身看到你那张脸的时候，才意识到的。毕竟在那之前，和所有人一样……我还以为你当时真的死在了那场火海里呢。”
安妮放在吧台上的手指收紧。
“你……到底是谁？”
莉薇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端着瓷杯，隔着氤氲的热气，盯着安妮看。
安妮也没有退缩，直直地对上了她那双鲜红的眼眸。
“我是？我是漂浮在这座城市的亡灵啊。”
亡灵？一般指死后没能实现生前愿望的吧？
这位魔女小姐可没死。
但安妮从最初见到这位魔女的时候就意识到她并不简单，既然对方用了这样一个隐喻，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那么现在的自己，也没有必要再不知趣地继续追问下去了。
突然，一个黑板出现在吧台内。
莉薇尔从指尖捏起一颗坚硬的咖啡豆，像老师拿着粉笔一样，在那块黑板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是离上班族的午餐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让我先给新来的魔女小姐，补补课吧？无论是魔女，还是现在这个国家。”
吧台后的光线随着日影的偏移变得愈发柔和。
莉薇尔单手撑在木质台面上，微微向前倾身，嗓音放低了些许。
“首先，我要问安妮宝宝一个问题。魔女是人吗？”
安妮有些疑惑，这不是变着法子骂咱俩不是人吗？
“魔女当然是人。”
“那么，为什么要单独划分一个‘魔女’？”
安妮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魔女只是传说中的人物，人们都称之为魔女，自己也就跟着叫了。
看着少女陷入沉思的模样，莉薇尔轻笑出声，伸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发丝。
“是的，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所谓的‘魔女’，本质上就是人类，单独划分出来，不过是源于人们对于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罢了。”
她端起微凉的咖啡。
“因为寿命长？可是，只要是体内魔力庞大的魔法师，本就比普通人长寿，这并非魔女独有的特权。”
“不需要咏唱就能施法呢？”
“从如今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这确实被视作魔女的一大铁证。”
莉薇尔笑了出声。
“但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强大的魔法师，本就不需要依赖冗长的咏唱来调动魔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害怕因为施法过快而被当成异端、被贴上‘魔女’的标签，便开始刻意藏拙，逐渐放弃了对减少咏唱时间的钻研，甚至主动念起那些无用的咒语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安妮，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莉薇尔两根手指捏起一颗深褐色的咖啡豆，转身走向那块挂在墙上的小黑板。
“就像某些出众的天赋会遗传一样，比如骑士的后代往往天生体格强健，拥有魔法天赋的女性，在魔力感知的敏锐度上也远超常人。只要她们做到不需要咏唱就能施法，在外界的眼里，这就具备了‘魔女’的特征。”
莉薇尔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简单的魔力回路示意图，一边慢条斯理地讲解着。
“不过，在彻底省略咏唱、变成所谓的魔女之前，通常都会经历一个过渡的阶段。比如，她们依然需要某种媒介来引导魔力，但可以通过某些‘心理暗示’的小动作，来缩短咏唱时间。可以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比如一声咳嗽。也可以是一根木棍，也就是所谓的‘法杖’。只要到了这个能够用暗示替代咒语的阶段，就已经具备了变成魔女的雏形。”
安妮趴在桌子上，静静地听着莉薇尔讲课。
外面还时不时传来小孩子的打闹声，以及小孩子毫无征兆地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