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三的魔力疏导,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成了固定的例行公事。
艾莉莲娜会在午后把芬恩叫进书房,让他伸出手,然后闭上眼,将魔力探入他体内。
那些暗紫色的、躁动的污秽魔力会在她的引导下稍稍平息,而她会趁机将最表层的一小部分引渡到自己体内。
分量控制得很精确。
不多,刚好够减轻芬恩体内的淤积;不少,刚好够她在一周之内消化干净。
日常的理论教学也在继续。
芬恩已经把《基础魔力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她又给他加了《魔力循环的病理学分析》和《魔法史纲》。
偶尔的实战演练仍然在那片远离庄园的废弃林地里进行。
芬恩从最初的被碾压,到偶尔能赢上一两个回合。
再到现在——两人能在林地里纠缠整整半个钟头不分胜负。
不过每一次,芬恩都会在事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里有敬佩,有疑惑,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单一个“大魔法师”的头衔还无法解答少年内心的所有疑惑。
而在一次又一次的观测与疏导中,有一个念头在艾莉莲娜的心里渐渐成形。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她的黑皮手记和几页写满批注的草稿纸。
她盯着自己画的那幅示意图——意识与魔力的纠缠模型。
左边是她自己的中性魔力,右边是芬恩的污秽魔力。她在这两者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打了个问号。
【既然我能通过模拟芬恩的意识来引导他的污秽魔力......那他能不能反过来,模拟我的意识,去使用我的中性魔力?】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天马行空。
“模拟意识”这个词组本身就足够荒诞了。
意识是什么?形态如何定义?怎么去观测,怎么去模仿,怎么去确认模仿得对不对?
这对于任何一位传统魔法师来说都是不知所云。
两个词都像是空中浮云般缥缈,连最基本的理论依据都找不到。
更关键的是——那种能清晰“看见”意识与魔力纠缠过程的视野,是她的独有天赋。
她翻遍了索莱尔家书库里的所有典籍,从基础理论到禁忌手记,没有任何记载提到过类似的能力。
这意味着芬恩根本不可能具备同样的视野。
没有这种视野,就看不见意识和魔力的形态。看不见形态,又谈何模拟?
艾莉莲娜向后靠进椅背。
思路在这里卡死了。
除非......
除非她能找到某种方法,不用依赖意念视野,也能让芬恩理解“模拟意识”这个动作。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推开。穿着管家服的芬恩托着盛满早餐的托盘走了进来。
他神情严肃,姿态一丝不苟。
走到床头柜前,他弯腰将托盘放下,然后后退一步,微微欠身。
“老师,您的早餐。”
声音平稳,动作标准。
艾莉莲娜坐在床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自从那天在林地里的“摊牌”之后,芬恩的态度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一种“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的眼神审视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拘谨的尊敬。
他开始主动叫她“老师”。
刚开始艾莉莲娜还觉得挺受用。
但没过几天她就发现——
【稍微有点没劲儿呢。】
以前那个会皱眉瞪她、会和她拌嘴、会在背不出书时露出不甘表情的芬恩,变成了一个处处恭敬、事事守规矩的小管家。
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反驳,从不质疑,连她故意刁难他的时候都只会微微皱眉然后照做。
没劲。
“在府里的时候,”艾莉莲娜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不用这样叫我。叫我大小姐就好。”
芬恩站直身体,点了点头:“是,大小姐。”
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
艾莉莲娜看着他的脸——那张干干净净的少年的脸。
表情很正经,眼睛很认真,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忽然起了个坏心思。
“或者——”
她故意拖长音,嘴角勾了起来,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你叫我姐姐吧。”
芬恩愣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大概只有半秒——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眨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姐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迅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姐姐。”
如果只看表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蔓延到耳垂的、掩不住的绯红。
芬恩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发热的耳朵在出卖自己。
他迅速扭开头,目光扫向别处——恰好落在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手记上。
桌上铺满了草稿纸,写满批注,还有那本黑皮手记翻开在最中间一页。
满纸的字符密密麻麻,通用语和魔法文字交错其间。
而在所有那些潦草的批注边缘,还散落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横平竖直,结构简洁,与任何魔法语言的曲线都截然不同。
芬恩的目光被那些字符牢牢吸住了。他的头偏了回来,眼睛还停留在笔记上。
艾莉莲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昨晚随手写下的中文批注——是关于意识与魔力的推演。
她思索了一下。
“怎么样,”她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引诱,“想学吗?”
芬恩转回视线,灰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都听老师的吩咐。”他小心翼翼地说。
艾莉莲娜打了个哈欠,故意把动作拖得很慢很慢。她用余光瞥着芬恩的表情,看到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看来没什么兴趣呢。”她慢悠悠地说,伸了个懒腰,“我还说只要你想学,本小姐就把这种神秘的超古代语言教给你呢。”
芬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极细微的动作,但没有逃过艾莉莲娜的眼睛。
“请老师教导我。”
艾莉莲娜弯了弯眼睛。
“叫姐姐。”
“......”
芬恩的嘴唇动了动,耳朵上刚刚消退的红色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姐姐。”
“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姐姐。”
“乖。”
艾莉莲娜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来。第一课——这种超古代语言,叫作‘中文’。”
——————
中文教学成了新的日常。
从最简单的笔画开始,横竖撇捺折,然后是偏旁部首,然后是单字,然后是词组。
芬恩学得很快。快得让艾莉莲娜有点嫉妒。
明明是她自己的母语,但她当年学写字的时候可是花了好几年才摆脱“狗爬字”的评价。而芬恩只用了两周,已经能把方块字写得有模有样了。
“你这人还有没有不会的东西?”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芬恩停下笔,认真地想了想。“有。”
“什么?”
“......您不教的东西。”
艾莉莲娜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看着芬恩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要么是真的太老实,要么就是天生会拍马屁而不自知。
不管是哪种,都让她觉得很没面子。
“哼。”她从他手里抽走练习纸,扫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的中文字,“勉强还行。不过这个‘魔’字的结构还是偏松了,你看这里——”
她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魔’字里面是‘鬼’,鬼的腿要收在中间,不能叉太开。”
“看清楚了没?”
“清楚了。”
“那你自己写一遍。”
芬恩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魔”字。这次的结构明显好了很多,只有最后一笔略微有些歪。
“不错。”艾莉莲娜难得没挑刺,“这个词在通用语里对应‘魔力’,在魔法语言里是——”
她在纸上又写了一串弯曲的魔法符文。
“所以中文里的‘魔法’,直译过来就是‘魔之法’?”芬恩问。
“差不多。”艾莉莲娜放下笔,“超古代语言最大的特点是表意。每一个字本身就有独立的意义,组合起来可以表达非常复杂的——”
她忽然停住了。
芬恩抬起头,看到她盯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个“魔”字发呆。
“老师?”
“......没什么。”艾莉莲娜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把笔放回笔筒,“今天的课到这里。你把昨天的第三章第五节再背一遍,下午本小姐要考。”
芬恩站起身,收拾好练习纸和笔,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姐姐。”
“嗯?”
“今天的早餐还是端回房间吃吗?”
艾莉莲娜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自从中文课开始之后,她经常因为教学而忘记吃早餐。
“......端到书房来。”她说。
“是。”
芬恩微微欠身,推门走了出去。
艾莉莲娜看着门合上的方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叫“姐姐”这件事。从第一次的耳朵通红,到现在的理所当然,这才过了多久?
两周。
【这小子适应得也太快了吧。】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张练习纸。芬恩写的“魔”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然后她又看向自己刚才停下来的那张草稿纸——那张写满了意识与魔力推演的草稿纸。
“表意......组合......”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词,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几下。
或许。
或许她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让芬恩“看见”意识的形态。但如果他不需要“看见”呢?如果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用语言、用比喻、用表意——把那个抽象的概念“传达”给他呢?
就像中文里的字。每一个字本身就是一幅画,一个概念。不需要看到实物,只需要理解那个字形所代表的意义,就能在脑子里构建出对应的形象。
那么“模拟意识”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传达?
她抓起笔,在新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
秋意渐渐深了。
这天早晨,艾莉莲娜刚用完早餐,女仆艾玛便敲门进来。
“大小姐,”她微微欠身,“魔法师协会来了人,在正厅候着。”
艾莉莲娜放下餐巾。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书房角落里翻书的芬恩,然后收回目光。
“知道了。”
正厅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戴礼帽的男人。这次来的是一位女性。
她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魔法师长袍,袍边绣着银色的符文。没有任何首饰,只有胸前别着一枚胸针——一朵紫玫瑰,和她之前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
看到艾莉莲娜走进正厅,她微微躬身。
“索莱尔小姐,愿魔法之光照亮您的路途。”她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种平稳的沙哑,“我是萝拉·格雷,协会三等书记官。奉协会之命,特来邀请您参加下一次魔法集会。”
艾莉莲娜打量了她一眼。
“地点。”艾莉莲娜问。
“格林镇。”萝拉回答,“银松庄园。距王都约一日车程。”
一日车程。不算近。以前的集会都在王都及周边,最远的一次也不过是王都东郊的庄园。这一次直接出城了。
而且格林镇——
艾莉莲娜在脑海里翻找这个地名。似乎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过。具体是什么新闻来着?
“时间呢?”
“后天傍晚出发,次日傍晚抵达。集会为期三天。”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协会会为您配备专门的护卫和马车,途中的安全不必担心。”
艾莉莲娜点了下头。她正想说就自己一个人去,忽然想到什么,改口道:“本小姐会带贴身侍从同行,没问题吧?”
“当然。”萝拉毫不犹豫地回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要求,“上次的通报里已经提到了您的贴身侍从。协会并无异议。”
艾莉莲娜微微挑眉。协会的消息倒是灵通。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傍晚,本小姐的马车会在庄园门口等着。”
“谨遵您的吩咐。”萝拉再次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脸。
“还有一件事,索莱尔小姐。格林镇一带......最近不太平静。协会加强了集会地点的护卫,不过如果途中遇到任何异常,请务必遵从护卫的指示。”
“不太平静?”艾莉莲娜重复了一遍。
萝拉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用那种平缓的、不起波澜的语调说:
“有魔物出没的传闻。尚未确认,但防范总是必要的。”
说完,她推门而出。
正厅重新安静下来。艾莉莲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臂。
格林镇。魔物。一日车程。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让她心里浮起一丝不太舒服的预感。
“大小姐。”
芬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通往书房的走廊入口,手里还拿着刚才在看的书。
“什么事?”
“......要去格林镇吗?”
“你都听到了?”
芬恩点了点头。
“那就去呗。”艾莉莲娜挥了挥手,“又不是第一次参加集会。换个地方而已。”
“可是那个书记官说,那里有魔物。”
艾莉莲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在压制某种冲动。
“本小姐是大魔法师。”她挑眉,“几个魔物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艾莉莲娜踮起脚尖,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也会跟去。实在不行,就由你来保护本小姐。”
芬恩捂着额头后退半步。他瞪着她,但那种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开了一些。
“......我不会使用魔力。”
“那就用木剑。”
“木剑打不过魔物。”
“那你就给本小姐当肉盾。”
芬恩愣住了。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一下。
“好。”他说。
“好什么好?”艾莉莲娜转身往书房走,“遇到打不过的就快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知道不。”
“那小姐你怎么办?”
“我会跑得比你还快。”
“......”
“还不快去收拾行李?三天份的衣服,别带少了。还有书本,都装好。对了,本小姐那本黑皮手记也带上——”
“知道了。”芬恩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知道什么知道?你还没背完昨天留的章节呢。路上本小姐要考你,答不上来就没晚饭吃——”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散在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