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鹿野县的那天清晨,外祖母将一个很鼓的布包塞进我的怀里,慢声细语地交代:“路上饿了就吃。果馅饼外面我用油纸裹了三层,能放好些天。底下还有一罐果酱,回去也可以给你哥哥分一点……”

我抱着那个还带着灶火余温的布包,重重点头,喉咙有点紧。

外祖父格雷厄姆没有外祖母那么多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的葡萄架下,看着我,忽然把手里的旧剑往地上一杵,板起脸:“诺拉,过来。”

我走过去。

“迎、旋、退这三步回去每天都给我练。”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最后揉乱了我的头发,力道重得我的脖子只往下缩,“剑这个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心得我已经传授给你了,后续的招式当你把三步法练熟以后会自然显现的。等外祖父下次见你,是要检查的,如果练不好的话。”他故意凶巴巴地瞪着眼,“那就不许吃外祖母的果馅饼了,哈哈哈!”

看着大笑的外祖父,我也跟着哈哈笑起来,他就是这样有魔力,“不会练不好的,我会努力的!”我回答。

是的,在这段时间里,外祖父已经将整个灵弦剑术传授给了我,通过他偶尔检查我身体的时候,透过魔力印在了我的身体上,说是等我练到家了,后续的招式自然就会跟着我的剑舞出来,水到渠成。有点魔幻,但放在这个世界又莫名合理。

母亲珍妮丝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此刻我能感觉到那名为“公爵夫人”的壳在慢慢地重新穿回到她身上,她抱了抱外祖母,又用力锤了下外祖父的肩膀。

灰袍仆人早已套好了马车,安静地在一旁等待。

马车启动时,我趴在车窗上,一直回头望着。

那座被葡萄园环抱的庄园,那条像银带子一样的河,还有那两个并肩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变得越来越小的老两口。

在即将消失在视野时,我听见了外祖父的声音,似乎是在说母亲:“这臭丫头,来的时候这么热情,走了倒是一句话不说。”

母亲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并没有回答外祖父,而是看向了我:“这段时间辛苦了,诺拉,但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妈妈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

我看出了母亲内心的复杂,但我没有点破,只是说了一句我认为该说的话:“一点都不辛苦,练剑可好玩了!我以后还要多加努力!”

不过我说出口后就后悔了,因为看起来母亲心情更难平静了,凑过来将我抱进怀里,很紧、很紧。

……

当马车驶进那道由白鸽与栀子花构成的家徽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又是熟悉的栀子花香,鸽子们正好从鸽舍尖塔飞出来环飞一圈,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训练有素的卫兵和仆人,还有空气中被精心维护的魔力。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候一样。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公爵府变了,是我变了。

在鹿野县的那些天,除了外祖父和外祖母以外,我还接触了好多其他种植葡萄的人,还有酿酒的地方我也去过,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与外界的人接触。这期间发生了好多趣事,每当我回想起来都是会不觉笑出来的程度。

“回来啦!”

赛勒斯第一个冲出来迎接,他比我离开时好像又高了一些,想要上前揽住我的肩膀,同时上下打量着,“怎么样,怎么样,外祖父没把你练散架吧?外祖父那葡萄园的狗有没有……”

“狗很乖。”不等他近身,我就嫌弃地推开他,回答道。“一点都不凶,倒是有人光是说些不靠谱的经验之谈。”

这话点回出发的时候了,这让赛勒斯一噎。

母亲在后面笑得不行。

父亲伯纳德也来了,他没有像赛勒斯那样大呼小叫,只是走过来,伸出那只宽厚的手,像以前一样,轻轻按在我的头顶。

“瘦了。”他说,言简意赅。“也变黑了。”

“但是我跟着外祖父练了剑。”我仰头看着他,闪过得意。“外祖父教了我灵弦剑术。”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与母亲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欣慰,又似乎在与母亲确认着。

“嗯,”他说,“那很好。”

只有祖母贝弗莉,当我前去给她请安的时候,她照例端着一本账册,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野了一段时间,规矩可不能丢。你后面的其他课程我会给你安排好。”

我:“……是,祖母。”

到底还是回公爵府了。

于是回府之后,我从以前练习呼吸法变为了练剑,因为他们两者是通的,甚至魔力的感知和使用竟也能应用在剑术上,这让我愈发确信这套剑法不简单。

手里拿着母亲命人制作的小木剑,在花园西侧的空地上,日复一日。

现在只剩我自己,很多东西只能靠自己去一遍遍重复和探索,当然母亲偶尔也会来指点一下我,但我总觉得少了外祖父,心中有些空空的。

每一次做岔,那股熟悉的闷在胸口的感觉,就会冒出来。

魔力涌上来了,但身体接不住,魔法书在这个时候是不管用的,因为过载来得太快,它来不及储魔。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练了这么多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的身体太弱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体内的魔力,是充沛甚至是汹涌的。它们就像一条水量充足的大河,随时准备奔流。可承载这条大河的河床,我的身体,太窄了。每当我试图调用更多的魔力,就会像泄洪一般,有冲垮堤坝的趋势。

那种感觉,和我四岁在果园里第一次失控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兴奋地一股脑把魔力放出来,伤到了自己。

而现在,我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呼吸法、灵弦剑术,利用它们我能尝试着引导体内的魔力,让它不至于失控。

可是不失控,不等于就能够驾驭好它们。

我只是勉强按住了那条体内随时想要泛滥的河流。

我练得越久,就越能够感受到外祖父那句“等身体追上了魔力”是什么意思。

也越能体会到,这是一件多么困难,也多么缓慢的事情。

魔力是天生就有的,汹涌;可身体,是要靠一天天的锻炼,一点点变强的。

这中间的差距,在此刻我看来就是一道鸿沟。

而我能做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日复一日地反复练下去,用最慢的方式去努力填补这道沟。

“呼——”

有一次做岔,我卡在了退这一道环节,胸口发闷,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晨光熹微,我握着木剑,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臂,第一次,在心里冒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太在意的,一个小小的念头。

要是,要是我的身体,永远追不上我的魔力,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就像眼前清晨的薄雾。

晃晃头,将这个念头摇出脑外,我擦了擦汗,重新摆开架势,告诉自己:外祖父说了,这种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迎、旋、退!

我又一次,从头开始。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我和木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在此刻,我还不知道,这个七岁的清晨,被我轻易甩开的小小念头,会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埋下。

以至于在多年以后,它将长成一道,几乎将我整个人都困住的,

枷锁。

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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