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枪、穿着雨衣的检疫员一边按下肩头的对讲机朝塔台报备，一边来到车辆前方，抬了抬手，示意车内人员下车接受检查。
雨水砸在身上，探照灯和车灯光线刺眼交错，泥土的腥味、耳边嘈杂而又混乱的下雨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带着一点儿凄厉和死亡预感的风声，混在阴灰色的天空下，令人眼花缭乱、心神不定。越野车内一片漆黑，看不清车内有什么。只隐约在车篷边的后视镜里看见一团白细透亮的东西。
像是……
宣告生离死别，皎洁、冰冷的雪花或是难以接近的银色小猫。
但是，那不是雪花。
也不是小猫。
“咔哒——”一声，车门打开。
一条穿着修身、米白色过膝高跟长靴的细腿，伸向越野车的踏板。而明明天空还在下雨，明明刚从外域那种遍地污染和腥臭的地方回来，那条腿却干净得不像话——
靴面没有半点泥浆或血渍，干净到明亮疏离，在雨夜和探照灯的昏黄光线里，闪耀着月色一样刺目而又冰冷的光泽。
紧接着，另一条腿伸了出来，同样的白色长靴，同样的纤尘不染，只有膝盖以上的灰色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大腿的曲线上，勾勒出洁白柔软而又富有韵律的弧度。
最后，是整个人。
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身材高挑纤细，气质高贵而又凛冽，像是随时要将人踩在脚下，因此，混杂着雨色，阴寒而暗淡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时，将她那薄而白透，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细细描绘的肌肤，衬得越发矜贵、白净。
“嘀……嗒……”
天空，雨还在下。
镶嵌着家族标识的大檐帽遮不住满天的雨水，一下车，她浅蓝色的发丝被打湿，贴在后颈。
“啧。”不耐烦一声。
她眉目颦出些烦躁，一双银色眼眸里也流露出些许冷戾和寒意。
她讨厌下雨天。
“嘀——”
这时，一旁的检疫员拿出污染检查仪，朝女人身上扫了一下。
「污染值：0％」
.
时间：半小时后。
地点：联盟边境军队内。
女人刚洗完澡，白色浴袍松松地系在腰间，腰带在侧腰处打了一个随意的结，浴袍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露出底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一旁，烧开的水壶嗡嗡作响，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喷涌而出，在空气里凝成一团暖雾，又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扯散。
女人赤脚走到桌边，把水壶从底座上提起来，将热水倒进装有烈性酒精和咖啡粉的杯子里。然而，女人还没有来得及喝，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辛西娅少将，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需不需要联系医疗组？”
“不用。”
属于女人的声音，低沉微沙，并不软，如碎冰般沁着凉意。
门外问话的，是刚调到塞尔乌西斯边境不久的后勤组组长。每次有出墙军队归来，鲜血能打湿地板，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都需要她及时联系医疗组。
而辛西娅出墙回来，就像是一头雄狮视察自己的领地一样，后勤组只需要检查她淋浴间有没有坏、有没有准备好高浓度生命之水，以及可燃烧的乌龙茶与咖啡粉。
至于辛西娅——
全名辛西娅·冯·艾尔莎，出生于内域内极其显赫的政治世家，至于显赫到什么程度呢？家族不说是辈辈都是内域的人上人，也说在内域里封过侯、拜将相，爷爷干过副首相，算是千年传承的封建余孽了。因此，辛西娅的起跑线不说领先别人一大截，而是直接坐在了裁判席上。
不过，尽管家族如此显赫——
她自己也厉害到不行，十三岁就开始出墙，污染指数10％到90％的污染域都去过，任务次数多达上千次，每次都毫发无伤地回来，才二十一岁就创下了人类历史最高出墙次数。整个联盟都听闻她的名字，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回到现在，辛西娅偏过头，看了看角落用铁链锁着的黑箱子，让门外的后勤组组长直接进来。
“这次回来的资料都在里面，包括他队员的死亡记录与遗物，与一些小老鼠留下的痕迹。”
说完，她端起杯子，将杯子里的液体往嘴里送。烈酒的灼烧感和咖啡的苦涩在舌尖上交缠，顺着喉咙滚落下去，在胃里晕乎乎的炸裂。也就在她喝酒这段时间，后勤组组长已经拿着东西离开了。辛西娅站起身，换号衣服，拎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准备回城一趟。
突然，有人闯了进来——
“辛西娅姐姐。”她声音很大，很热切。
辛西娅看了看她。
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模样和她有三分相似。她也是刚刚从外域回来的，白色丝袜被扯得乱糟糟，制服上布满了血渍和灰尘，看起来一副好狼狈的模样。
“姐姐，你怎么自己走了呀？”
声音里带着笑，暖洋洋的。
“不是说好一起回家吗？姐姐。”
辛西娅眨了眨眼，一些晦暗、隐秘的情绪，掩盖在沉寂的目光下，收的很好。
“不是说好一起回家吗？”她蹦蹦跳跳地走到辛西娅面前，伸出手，亲昵地揽住了她的右手，然后，一边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一边继续说：
“好久没有回城了呀！我知道有一家甜品店，可好吃了！里面还有提拉米苏，姐姐，你不是最喜欢吃提拉米苏了吗？一起去吧，我请你！”
辛西娅眉眼冷淡，“不需要。”
“欸——”女孩拉长了声音，故作委屈和不满。
“真的不用吗？”她哭唧唧、哭唧唧的说道，“我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才聚到了一起，怎么酱紫。”
“不用。”回应简洁明了。
“姐……”少女似乎又想说什么。
“艾拉。”
辛西娅打断了她，垂下头，冷冷俯视着她。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喜欢你。”
她轻声说着，一双微微上翘、银灰色的眼眸深邃而暗沉，看不见任何情绪，压迫感如山雨欲来。
“姐……？”艾拉眨了眨眼，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放开我，然后，举起双手，对着墙壁转过身。”辛西娅命令道。
艾拉虽然很疑惑，却不敢违背辛西娅，只能乖乖听话，按照她的命令松开手，对着墙壁转身、举手。
一瞬之间，辛西娅探手扣住艾拉后腰处那截鼓起的衣料，拇指和食指捏住隐藏在腰带内侧的金属轮廓，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制式手枪，枪管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刚刚被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没有任何犹豫，辛西娅握着枪柄将其调转方向，抵上了艾拉柔软的后脑勺。
“姐姐……你、你要干什么？”
艾拉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知道辛西娅不是喜欢玩笑的人，就算开玩笑也不会开这种过分的玩笑。她艰难的回过头，想拽住辛西娅的衣服，小动物一样求求她，可是，辛西娅眼神漠然、无波无澜，脸上也毫无表情，整个人像是在看垃圾一样，看着她。
所以，艾拉愣了愣。
于是，就在她愣神之际——
“砰——”
火焰弥漫着硝烟，扳机扣动。
子弹迅速穿透艾拉的前额，从后脑贯出，又带着一道细长的血线钉入对面的墙壁。
“呜——”惨叫回荡在房间上空。
烂泥一样，她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手掌，最后整个侧歪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钝的声响。与此同时，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刻的茫然与不可置信，像是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意识就已经被抽走了；白皙的小脸上，也还有飞溅而过的血污。
“啧。”烦躁的一声。
辛西娅嗅到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就在她面前，黄色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