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的训练场和往常不太一样。
场边多了一个人。凯瑟琳·凛风——冰之星轨序列4星之领主,退役S级冒险者,现任《星轨战术论》讲师。她平时不在实战课露面,但今天来了。她站在巴雷特旁边,手臂交叠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过场地上列队的新生。
巴雷特低头看着今天的名单,眉头不明显地紧了一下。
「今天的课。」他的声音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实战。规则和以前一样——不准用致死级星芒技。出界、倒地、认输,算输。」
他抬头。那只失明的灰白左眼和完好的右眼同时落在队列中的某个人身上。
「第一组。艾因·格雷尔——对——莉莉安娜·维斯特。」
训练场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微尘级对序列7会死得多惨」的好奇,这次是「这两个人上次打得冰墙都碎了两面,今天又会搞出什么来」。
莉莉安娜从队列最前排走出来。她的步伐比上次更稳——经过上一战后,冰膜的数据记录被更新到了脑海里。艾因·格雷尔的移动模式、发力方式、接近速度,全部被莉莉安娜存入了冰途径的感知层。
冰之魔女不会在同一个对手身上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艾因从最后一排走出来,没看任何人。灰白色的眼睛在上午的阳光下淡得几乎透明。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和上次完全相同的位置和站姿。
但巴雷特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呼吸比上次深了点。这次她终于开始做准备,如同一把被拉开的弓,在放箭之前先让自己回到最初始的弧度。
「开始。」
莉莉安娜没有留手。和第一次不同,她没有先用冰刃试探。她在巴雷特的手落下的同一瞬间,直接启动了冰途径的冰径位移术。银白色的身影在训练场上划出一道残影,直接拉近了距离。双手在空中一划,六面薄如蝉翼的冰镜随即悬浮在她的身体周围,每一面都反射着上午的太阳光。强烈的光线经过冰镜的折射和聚焦,从六个方向同时刺向艾因的眼睛。
闪光阵。冰途径的战术级干扰术,专用于封印视觉型对手的距离感知,同时星屑能顺着光路传递,冻结落点的任何目标。
艾因闭上了眼。
在冰镜成形之前——在莉莉安娜的指尖触碰到冰晶,凝聚的魔力量达到波峰的那个瞬间——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她没有看到冰镜成形,但可以听。冰晶在空气里凝结的声音:一层极脆的噼啪,像冬天的树枝在凌晨被冻裂。
她闭着眼侧移,身体平行于地面横移了两步的距离。第一道聚光柱擦着她的左肩射入地面,石板被光束点中的位置瞬间冻结,裂出细密的冰纹。
接着,剩下的五道聚光柱同时落下。
她闭着眼在光柱之间穿行,身体的活动轨迹形成一个连续变化的弧,每一步都在重选角度。光柱落下的位置被她全数提前避开。听觉和感知——冰晶在空气里的凝聚声告诉她每一面镜子的位置,光柱射出前的魔力场骤变告诉她弹道。
凯瑟琳在场边站直了身体,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闭眼战斗。」她的声音很轻,「不可能是剑途径——如果这个途径真的需要用剑的话。剑斗术不练盲战,也不练听觉定位。这是——」
她没有说完。巴雷特的嘴角压出了一条更深的皱纹。
场上。在艾因接近到五步距离的时候,莉莉安娜变招了。没等所有冰镜被绕过,她双手的姿势就瞬间变换,启动了她在上一战后专门为这场战斗设计的新术式。
训练场地面的每一处冰裂纹里同时生出极细的冰棱,朝艾因将要踏上的位置飞速蔓延。冰之魔女设计的序列7中阶术——冰之楔,通过分析对手上一步的移动轨迹来锁定她的落脚点,然后在落脚点下方提前生成足以穿透鞋底的冰刺——为了训练降低了术式的威力,理论的输出效率能直接把人体刺穿。
艾因感觉到了脚下地面的温度变化。冰刺生成之前,地面的温度会先降低一度,二者之间存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差。她的右脚在半空中改了方向,把本该落在九点钟方向的脚硬生生扭到了十一点。鞋底擦过一根刚刚冒头的冰刺侧面,被割开了半寸深的口子,但没刺到脚掌。
精确的计算,使徒算准了冰之魔女不敢在训练中使出全力。
「她在空中改了一步——这怎么可能——」前排一个高年级生脱口而出,「不对——她什么时候看到冰刺——」
「她没看到。」另一个学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感觉到了温度差——但那是序列6以上感知型星轨才有的——」
凯瑟琳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与此同时,莉莉安娜的第三波攻势已经成形。冰之楔只是牵制的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她两手之间正在凝聚的那团极寒漩涡。训练场空气里的水分被全数抽干,在她的掌心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高速旋转的冰核。这是莉莉安娜能用的最强非致死级术式——霜心。其释放之后,会在接触面的范围内制造局部的绝对零度场,足以把任何没有星轨保护的对手冻结在冰壳里至少三十秒。不会死,但也绝不可能再动。
「她要把霜心丢出去——」巴雷特举起手,准备随时叫停——可下一秒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到艾因睁开了眼。
使徒小姐停下了。
在距离莉莉安娜三步的位置——霜心的魔力场已经让她的睫毛上结了白霜——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仿佛一根被拉到底的弦忽然被松开了手。
不是外部因素,冰之魔女的全力输出都不足以对她造成任何干扰。
但使徒的身体和少女的意志——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分歧。
使徒的战斗本能在尖叫,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这团冰核的旋转中心有一个脆弱点。那个脆弱的裂隙用魔力探知不到,但在物理层级上存在。
格雷尔小姐的镰刀曾经收割过比这强大千百倍的东西。一个序列7的霜心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颗转得稍微有点快的冰球。她能在冰核离手的同一瞬间把刀尖刺入旋转面的核心,下一刻冰核就会碎在她的刀尖前方一寸——碎片不会伤到她,也不会伤到莉莉安娜。
但那需要一个动作。
一个使徒的动作。
一个不属于「艾因·格雷尔」——十八岁、微尘级、不擅长折袖子但擅长削马铃薯皮的学院新生——的动作。那个动作太快了。在场大部分人都意识不到,但到巴雷特会认出来——那种发力方式不是任何星轨体系的产物;而凯瑟琳也会断定她上次没能确定的那个结论。
她不能让那个动作出现。
但她也不能站在原地被霜心封住。
这两件事之间的时间不到半秒。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剑途径的星轨光芒——那条被她关了三天、在星辉石的记录里被判定为「入学前测仪器故障」的星轨——在她指尖闪了一下。激活的时间只有一瞬。不足以被结界外面的仪器捕捉到,不足以在星辉石上留下读数,但足够让一道极细的剑气从指间射出。
剑气擦过霜心的侧面,将其蓄力的方向偏转。霜心的旋转轴被剑尖点偏了三度又五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冰核擦着使徒的右耳飞过,砸在她身后数米远的地面上。冻结声和碎裂声同时响起——地面被冻出了一片直径五米的白斑,边缘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艾因站在白斑的边界线上,右手还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释放剑气的姿势。少女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上凝了一层极细的霜——霜心炸开的冰尘在空气里飘了很久,落在她的肩上、袖上、裙褶的每一道缝里。过膝袜表面结满了细密的白色冰晶,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小皮鞋的鞋底踩在冻裂的石板上,鞋边沾了一圈冰屑。黑发上也落了霜——发梢的白霜和深蓝色的发丝末端缠在一起,看起来如同被谁用银灰色的画笔勾了一道边。
她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使徒的肌肉记忆正在反抗少女的意志。
血管里轰鸣着收割的本能——
击碎它、刺穿它,你的镰刀曾斩断过深渊里最扭曲的造物,如今却为何要收束在一根手指里——
艾因的左手死死扣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嵌进去的位置,刚好是上次削马铃薯时绷带松开的那道裂口。
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爬上来。疼,但有用。物理层面的痛觉,强行切断了脑海里的杀戮进程。
「——停。」巴雷特迟来的声音穿透结界。他喊的时间刚好是冰核碎裂的那一秒。
训练场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艾因的右手——那只手刚才射出了一道剑气。剑气,凝聚在一个微尘级学生的指尖。
「原来这就是剑途径。」凯瑟琳的声音在场边响起。她走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序列4特有的压迫感——她体内的冰元素感知到了异常,下意识作出的自然反应。「序列7。强度是对的。」
艾因放下右手,指尖的颤抖被她藏进了袖口里。她转过身面对凯瑟琳,灰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入学前测的数据被仪器复核过三次。没有出错。」凯瑟琳看着她。「你那天在讲堂上关掉的——是两条真实存在的序列7星轨。仪器没有故障,你也没在入学前测试中作弊。你自己选择关掉了。」
沉默。艾因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你刚才用剑气偏转了霜心。」凯瑟琳继续开口,「那一剑很精准——精准到不像序列7。以其他序列7途径的数据为参考,剑途径序列7的剑气精度应该在十五度偏差以内。你的偏差却只要不到一度。而且你之前还在闭眼状态下,完成了空中变向和温度感知——剑途径应该不包含这两个吧。」
「观测。」艾因的声音没有起伏,「冰晶在空气里凝聚有声音。光柱射出前,魔力场会被压缩。」
「那不是序列7能注意到的范围。」
艾因没有回答。
「你的身体,和星轨对不上。」凯瑟琳偏了一下头,紫色的眼睛里写着S级冒险者特有的好奇。「有东西在你的星轨之外。比星轨更早,比学院的体系更早。我见过很多战士,但你不太像战士。你有时候看起来像——」
她没有说完。巴雷特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凯瑟琳。」他的声音低而稳。「这里是课堂。」
凯瑟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因,然后退了一步。她并没有放弃追问,只是选择把问题暂时搁置归档了。前S级冒险者的脑子里多了一个新的档案,名字叫「艾因·格雷尔」。里面的记录还不够多,不足以让她得出结论,但她已经不再相信那份「微尘级」的铭牌了。
「你的手。」莉莉安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冰之魔女站在霜心砸出的白斑旁边,银白色的长发被冰晶碎裂时的气浪吹得有点散,蓝色的发带松了半截,垂在肩侧。她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冷,但那副冷面具上出现了一条裂痕。很细,和霜心在地面砸出的裂纹差不多细。
「刚才那一剑——你如果再偏一点,霜心就会撞上剑气的反冲波。到时候碎裂的不止冰核,还有你的手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为什么不用更安全的方法?」
更安全的方法——为什么不用你本来的那种打法。那种不用星轨、靠身体就能拆两面冰墙的打法。
「用不了。」艾因面无表情地坦言。
「……什么叫用不了?」
「那种打法——」使徒小姐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有时候我控制不了它。」
莉莉安娜沉默了,没有追问「它」是什么。她只是看着艾因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安静得过分的眼睛。在那里面,她看到了某种她认识的东西。某种被压得很深、但总是在不该冒出来的时候冒出来的东西。
冰之魔女也有那种东西,冰途径有时也会在她不想用的时候自动激活——在愤怒的时候冻结周围人的水杯,在恐惧的时候让空气凝出霜花。她花了很多年学会控制它,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控制的是什么。
而眼前这个灰白眸子的女生,她控制的东西是别的什么东西。更旧、更沉,也更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
「你上次说——」莉莉安娜的声音放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会记住我冰墙的结晶纹理。」
「记住了。」艾因回答。
「证明给我看。」
艾因看着她,接着抬起左手,握住刚才冰墙裂开时掉在她脚边的一块碎冰。碎冰的边缘烈的不规则,但在结晶层面——在冰途径的冰膜能看到的那一层——每一道纹路都有方向。
「你上次那面墙的结晶纹是七角对称,这是序列7冰墙的标准构型。」她把碎冰翻过来。「但你每次凝聚的结晶纹都不一样。今天变成了六角。你在两个课时之间改了纹理,因为你预判我会攻击结晶纹的脆弱轴。」
莉莉安娜的紫色眼瞳骤然收缩。
「所以你今天把脆弱轴转移到了冰镜里——而这也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霜心配合干扰视线和走位的闪光。」艾因把碎冰放回地面。「我没攻击冰镜,因为你想诱导我攻击它。」
莉莉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伸手把自己散开的发带重新束好。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比平时慢了些许。
「……下次。」她缓缓开口,「我会用三个不同的结晶纹理。你不可能同时找出三个。」
「我会。」艾因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莉莉安娜转过来看着她。看的时间不长,但在冰之魔女的感知里,那已经算得上一次漫长的对视了。
「你的红茶。」她说。
「什么。」
「巴雷特说的——你泡的红茶不错。」莉莉安娜朝训练场外走去。「下次课后。图书馆。给我一杯。」
凯瑟琳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她的眉毛抬了一下——她在公爵府教了莉莉安娜四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莉莉安娜主动要求别人给她东西。
艾因没有立刻回应。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莉莉安娜的背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轻微的困惑。
巴雷特教官什么时候喝过她泡的红茶?
在学院这一个多月里,她只给一个人泡过——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巴雷特从来没有进过后墙外面的野茶灌木丛,没有在食堂后厨等过她的水烧开,没有碰过少年带过来的白色杯子。图书馆对她来说只是一间有书的房间,不是茶馆。她甚至很少从正门进去——她只是一个偶尔翻窗进禁书区的微尘级新生。
巴雷特怎么会觉得她泡的红茶不错?为什么莉莉安娜约她去图书馆喝?
她把这些疑问压进心里,和所有她无法立刻归类的新事物放在一起。
大概是人类的某种社交礼仪,看来自己还需要学。使徒小姐心想。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红印。
「你刚才那一剑——」巴雷特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是剑途径。」
「是剑途径。」艾因接住他的目光。「仪器复核过的。」
「我知道仪器复核过。」巴雷特的独眼盯着她。「虽然我不知道剑途径序列7的剑气精度有多高,但凯瑟琳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了。我不问第二遍。」
「为什么?」
「因为你是学生。」巴雷特转过身,把那张皱巴巴的名单塞回口袋里。「我的职责只有让你活着毕业。不需要搞清楚你为什么能活着。」
他走向场地中央,继续念下一组名单,声音和之前一样粗粝——但艾因注意到,他念名单之前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把右手的黑手套摘下来重新戴了一次。和上次在后厨走廊看到她站在三个高年级生之间时做的差不多。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门外的走廊。
艾因靠着走廊墙壁站着。训练场的大理石墙很凉,刚打完实战出汗的背脊贴上去,冷得人精神一振。她从口袋里掏出被压得有点皱的野茶叶纸包。打开,闻了一下。晒了三天的叶子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点发酵的味道,混着纸张受潮后的涩气和这具身体的香味。
还没到能泡的程度,不过快了。
「你在干嘛?」阿尔文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他刚换好制服,金发湿着——大概是在更衣室的洗手池冲了把脸。
「闻茶叶。」
「好闻吗?」
「比食堂的红茶好。」艾因把纸包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的动作很小心,比折袖子时认真得多。
「还有一件事。」
阿尔文在她旁边靠着墙站好。刚才那节实战课他从头看到尾——剑气偏转霜心、闭眼战斗、凯瑟琳的追问。每一幕他都看在眼里。但他现在站在她旁边,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姓。格雷尔。」他偏过头看着她。「新生名单上出现了两次。入学前测,双序列7。入学登记,微尘级。同一个人,同一个编号。」
「所以。」
「所以你在入学前测的时候没有关星轨。反正最后都要关,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关。」
艾因安静了一会,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朝向训练场的窗户。窗外,十二号星辉石柱上还残留着被土元素冲击波震出的裂纹。
奇怪——最近实战课有土途径的学生吗。使徒小姐在脑海里快速检索了一遍自己参加过的课时名单。没有。土途径序列7的尼尔·斯通这学期选修的是理论方向,从不出现在训练场上。那这道裂纹是谁打出来的。
而且怎么过了这么多天还没修好。学院后勤部在干嘛。
「入学前测的数据会被送到三个地方。」她说,把视线从裂纹上收回来。「学院教务处、教会档案室、贵族情报网。如果我在前测时关掉,三个地方都只会收到'微尘级'。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微尘级的新生在入学典礼上做了什么。但如果在入学典礼上——全院四十七个新生同时看到双途径序列7的读数——然后再看它消失——」
「消息会传得更快。」
「不止。」艾因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教会档案室只存档测定数据,贵族情报网只记录序列等级。但学院的每一个学生——他们都是见证者。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家人会告诉更多人:双途径序列7的天才在星辉学院,而这个天才——主动关掉了自己的星轨。这件事会传遍整个大陆。」
「你要的就是这个。」阿尔文的声音很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你。」
艾因没有回答。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口袋里的茶叶纸包。纸包里那些半发酵的叶子被捏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阿尔文继续开口。
「什么。」
「把人全招过来,又把他们全推开。只让看,不让碰。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学会的……不,这学不会。我猜——这是你本来的样子。」他转过头,蓝色的眸子对上灰白的眼睛。「你以前,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走廊安静了。窗口外的训练场上传来下一组实战学生星轨碰撞声的闷响,隔着墙壁被压成了低沉的嗡鸣。
「一个人。」艾因终于开口。
「……多久。」
「很久。」
阿尔文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一颗野茶叶的嫩叶,用一小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垫着,上面沾着几滴没有擦干的水。叶片被他放在纸中央,折叠的角有点歪。
「今天早上又去摘了一次。后墙外面那片灌木比我想的大——还有好几株。」他把叶子递过去。「你的发酵实验可以做两份。一份是三天前摘的,一份是今天摘的。对比着用。」
艾因接过那片叶子。羊皮纸上还残留着阿尔文手指温暖的温度。和她自己的手指温度差了至少三度。她把叶片凑近鼻尖嗅了嗅。新鲜,叶脉里还含着晨间的露水。
「这是科学实验。」少女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起伏,如同永远平静的湖面泛起了点点波纹。
「对。」阿尔文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这是他第一次在眼前人的话语里听出“兴奋”的情感。「泡茶的科学实验。作者:艾因·格雷尔。助手:阿尔文·雷斯特。实验目的:泡出比食堂好喝的红茶。」
「食堂那条线太低了。」艾因的语气没变,但是阿尔文听出了一点嫌弃的感觉。
「那就泡出全世界最好喝的红茶。」他压住嘴角。
艾因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比折袖子认真一百倍。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你刚才一直在看实战课。」她把羊皮纸放进口袋里,和茶叶纸包一起。
「看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阿尔文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口。
「你手指还在发抖吗。」
艾因愣住了。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使徒小姐以为眼前的少年会问那道剑气、问闭眼的战斗,抑或是好奇她在场上差点失控的那个瞬间。
结果他只关心自己的手指还有没有发抖。
她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低头看着。指尖已经不抖了,但掌心里那四道指甲印还在。又红又深,其中有一道破了皮。
「不抖了。」她抬头。
「那就好。」阿尔文从墙上撑起身。「走吧。去图书馆。我上次说教你缠绷带——今天手指都掐成这样了,别想逃课。」
「那不是课——」
「我教你就是课。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刚好是艾因不用加快步伐也能跟上的速度。他知道她走路很慢没有声音。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跑。
艾因默默跟在他后面。傍晚的金色阳光穿过走廊侧窗,在两人之间铺成一排长长的光。
窗外的训练场上。凯瑟琳站在场地边缘,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走廊的方向。她旁边站着巴雷特。
「你那个名单——」凯瑟琳说,「今天为什么又把她和莉莉安娜排在一起。」
「因为只有莉莉安娜能逼她用出她不想用的东西。」巴雷特把名单折好。「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就是规律。而第三次——她会习惯在压制本能的同时战斗。」
「你在训练她?」
「她自己在训练自己。我只是给她找合适的对手。」巴雷特把黑手套重新戴好。「群星之子需要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一个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挨打、一起削马铃薯皮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群星之子的传说了?」
「从我在走廊里看到她一个人放倒三个序列7的那天。」
凯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她离开冒险者公会后,第一次在学院里露出的笑。
「那她比传说里的任何守护者都更奇怪。」她说。
「也是最合适的。」巴雷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