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病房里,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男孩。
病床前守着两个人。
一个酒红色头发的女孩,还有一个眉眼凛然的青年。
阮明溪捂住了脸。
“没想到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自来熟,叫了这么久的好妹妹……竟然是个男孩子。”
林新诚没有说话,他侧着脸,看着床上的男孩,怔怔出神。
“怎么办?”阮明溪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有种感情被欺骗的感觉。”
她伸出手在林新诚面前晃了晃。
“喂,师兄…别走神了,你的小青梅装成女孩子欺骗了我的感情,你说他是不是要对我负责啊?”
林新诚:“……”
他伸手拍开了阮明溪的手。
男生叹了口气。
“回神了嘛。”阮明溪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怎么想的呀?”
“关于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的事?”
“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啦。”阮明溪顿了顿,“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林新诚抚着下巴,目光落在男孩苍白的脸上。
“升华者觉醒时,灵质会自然塑造宿主的身体,以便向其觉醒的星相靠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曾经所见的事实。
“小帆未来如果觉醒成为一阶升华者的话,他觉醒的星相,不出意外,是母神那一类的。”
阮明溪眨了眨眼:“就是说,他未来完全觉醒的话,会变成女孩子?”
“嗯。”
“那为什么现在会是这个状态?”
男生闭上眼睛。
“大概是灵质透支,消耗殆尽了,不足以维持形态。”
“就是说…他以后会反复变化?灵质溢出时是女生,灵质消耗完时是男生?”
“不。”
林新诚睁开眼。
“根据灵质学中最小单元消耗原则推算,他不稳定的状态只是暂时的,到时会固定一个性别下来,不会再发生转变。”
沉默了半晌,他补充了一句:“这个时间……很快就会来了。”
阮明溪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以后把他当弟弟看,还是当妹妹看?”
“我尊重小帆自己的选择。”林新诚看了她一眼,“也尊重你的看法。”
“虽然男孩子的小帆也很可爱啦…”阮明溪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但我还是更喜欢她作为天羽公主那一款,诶,还是让她当女孩子吧。”
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芥蒂,像在讨论一件无需犹疑的事情。
然后阮明溪的笑容淡了一点。
“话说——”
她正了脸色,看向林新诚。
“师兄,你来临城,也有在寻找白教授夫妻当年失踪的原因吧?”
林新诚沉默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阮明溪咬了咬嘴唇,斟酌着措辞。
“但联邦法院已经宣布了罪名...虚构实验项目,伪造实验成果,诈取联邦科研经费,非法吸纳公共借款……多项罪名。”
她抬起头,看着林新诚的眼睛。
“你真的相信……他们是无辜的吗?”
“我只是……”
林新诚的声音很轻。
“想知道真相。”
“你的意思在说,联邦的调查结果不是真相。”
他压低了声音:“明溪!”
阮明溪看着他沉默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气。
“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苦衷,就不会拿了这么多钱,什么成果都没有,玩失踪,留下一个九岁的孩子孤苦生活这么多年了!”
“不要再说了——”
“你想一下呀,有哪对父母舍得让自己孩子被黑帮逼债,四处打拼讨生活,像只——”
“不要说了。”
阮明溪不服气,她替他感到不值。
“师兄,掺和进去会毁掉你前程的,就因为他们在你小时候帮过你,你就觉得他们是一辈子的好人吗?你要搭上自己一辈子吗?”
“我让你,”他眼角泛红,“让你别说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阮明溪的身体僵硬了半晌。
然后她才敢缓缓坐下。
“师兄…对不起。”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我多嘴了,或许……你想得有道理。”
林新诚没有回答。
他看着床上的男孩,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抱歉,有点没管理好自己的情绪。”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男孩呼吸平稳,似乎做了个好梦。
——
嗒嗒,嗒嗒,白帆听见了火车车轮滚动过轨道的声音。
好像做了一场好漫长的梦。
有光涌了进来,他揉揉眼皮,睁开眼睛。
窗外是荒野的草原,透着烟囱的小屋,还有随着火车行进,层层叠叠向后退却的山峦。
绯红,靛蓝,橘黄,琥珀橙,云层的色彩叠在一起,像海浪一样,从天边浮沉而来。
日光漫不经心地退潮,犹如一场苍凉美丽的落幕式。
好像回到了童年。
“醒了?”爸爸揉了揉他额前柔软的刘海,“是肚子饿了吧?”
妈妈握着他的手。
“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到临城哦,无聊的话,妈妈陪你玩会花绳?”
爸爸从乘务员那里端了肯德基全家桶过来。
“是小帆最喜欢吃的全家汉堡套餐哦。”
妈妈嗔怪:“给他吃这么多,怕不是要长成小胖子。”
爸爸弯起眉眼。
“我们的孩子,就算发胖了也很好看呀。”
“你就惯着他呐。”好像是责备的话,仍是无限温柔的语气。
爸爸端详着白帆的模样,补充了一句:“真馋呐,慢慢吃。”
妈妈揉了揉他的头。
“小帆一直想看海来着,到了临城,妈妈带你过去好不好呀?”
白帆放下汉堡,小声说:“其实...现在也没有这么想去了。”
妈妈把他抱在怀里,轻轻笑了。
“小帆是不舍得离开吗?不用害怕...爸爸妈妈在呢。”
“妈妈,爸爸...我们,为什么要走呀?”
爸爸抚摸他。
“因为我们要去过新的生活呀。”
“可是...我不想离开。”
妈妈温柔问:“为什么呢?”
“因为...那就再也见不到了,四月开得粉粉的樱花树,池子张着嘴巴的金鱼,在屋檐上吱吱叫的麻雀,还有脸圆圆的,端着早茶笑得很可爱的陈阿姨。”
“还有...还有,人很好,拉勾约定了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小诚哥哥。”他低声说,“离开的话,就见不到他们了。”
“是这样呀,小帆有这么多可爱的朋友,离开的话,真的会很难过呢。”
“不过,不用害怕,”妈妈轻抚他的背脊,温声安慰,“小帆到了新的地方,也会认识新的朋友,大家都会喜欢小帆,和小帆一起玩的。”
“真的吗?大家都会喜欢我吗?”
“真的,小帆这么好的孩子,有谁会不喜欢呢?”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骗过小帆吧,只要适应了新的生活,小帆每天都会像以前那样过得开心的。”
他轻轻点头,只是眼睛有点酸楚。
可是...那一天,你们明明说的是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帆要往前走呀,不能看着过去。”
“可是...未来好难,新生活好难。”
他靠在妈妈的怀里,低下头:“临城的东西好辣,什么都喜欢加辣椒,我吃不习惯,他们的方言也很复杂,我听不懂。”
“房子好旧,一到雨天地板就到处都是水,大家也不都喜欢我这样的孩子,有的同学欺负我,老师也不管。”
爸爸妈妈叹息。
“小帆,真的很不容易呀。”
最难的是...你们都不在了呀。
“不过,小帆是勇敢的孩子,爸爸妈妈知道,小帆一定会适应的。”
白帆握住了他们垂落的手,像捧起脆弱的梦境。
“对呀,我都处理好了,这些都难不倒我的,我学会了一个人睡觉,学会了自己做饭,还学会了监督自己学习,我现在一边打工,一边读夜校,准备考天启学院,跟你们一样的大学哦。”
“我还认识了很好的伙伴,叫大甘,有人想欺负我,它就会出来,还有一个感觉奇奇怪怪,但很关心我的‘姐姐’。”
“所以,放心吧,你们不用担心我的,爸爸妈妈,我会过得好好的。”
白帆微笑:“我会成为一个勇敢善良的人...不管这个世道有多难,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可是...”爸爸妈妈抚摸他的脸颊,声音如此温柔,“我的宝贝,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呢?”
他忍不住泛起酸楚。
“我只是...”他有些哽咽,“忍不住想你们了。”
“宝贝,睡吧。”
有温柔的怀抱拥过了他,好似天使永恒的眷恋,让这残忍的世界和苦难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幸福得让人落下眼泪的时光。
穿过漫长的离别,我听见你们的声音,那单纯的小幸福在我干涸心间流淌。
醒来的时候心依旧在痛。
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因为你们曾经给了我这样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