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诺尔是先感觉到脚底才醒的。
石板。
“……”
与石室里的潮冷不同，是走廊里的干，那种被几千双脚磨的滑溜溜的青石地，纹路里还嵌着细沙。
“…？”
踩上去…微凉，却凉得很有厚度。
“——！”
他猛地睁眼。
…
“——————————”
夕阳正从西侧窗格灌进来，整条走廊泡在一层温吞的暗金里。
“沙——沙…”
树影在石墙上晃，沙沙声从敞开的拱窗涌进来，带着学院傍晚特有的那种懒凉。
…
“啪！啪！”
远处训练场，木剑磕木剑的脆响。
“第三段还是卡…”
“让你不换手…”
有人从前方廊道里路过，边走边解护腕。
“咚——咚——”
钟声敲第六下。
“嗡…嗡…”
余音在石壁间弹了几下，沉了。
…
“…？”
诺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能动。
“咔…”
将手握紧，掌心压着剑带缝线的凸起，触感对了…佩剑在腰间，皮绳的系法也和今早一样，左肩那块巴鲁斯蹭上的炭灰也在。
一切…如常？
“……”
他的记忆…
黑书悬浮，暗金之门从书页裂开，光之手挽住手腕…然后就是失重感。
…
“……”
诺尔转头。
“……”
莉莉丝已经站着了。
灰发被远空的夕阳镀了一层薄金，侧脸线条在逆光里稍显锐冷。
“……”
她的眼睛没看诺尔，而是在扫视周围。
“……”
窗沿积灰的厚度。
“……”
远处天花板水渍的形状。
“……”
以及，地板磨痕的方向…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
“…别信眼睛。”
莉莉丝声音不高，似在自言自语。
“踏…踏…踏。”
“……”
只见，她走到距离原地最近的窗边，没碰窗框，只把指节凑近，距木面一寸停住，感受热交换。
“沙。”
随后，拇指蹭过窗台上一小片黏着的松脂，捻了一下，举到光里看。
松脂。
新鲜的…最多两三天前滴的。
…
“看来，这不是什么‘幻术’。”
莉莉丝把指腹上的松脂在袖口抹掉，动作放的很轻。
“幻术不会费劲去伪造松脂。”
视线在窗口上顿了一下。
“但也不是真正的学院里…”
莉莉丝碧眸微斜，看着诺尔…夕阳在她的眼眸边缘闪出一圈薄薄的金。
“因为我们刚才还在图书馆。”
…
剑圣的感知中没有任何异常。
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真实，但却总有股违和感。
这地方…难辨真假，但却实实在在以‘某种方式’维持着。
…
“那——”
诺尔正要开口…
空气裂了一下。
“————————”
他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一层涟漪。
涟漪从诺尔正前方那一点扩出去，空气密度变了，光弯了一瞬。
“——？！”
诺尔直接应激了。
“踏踏…！”
他退半步，手已经拍上剑柄…
那动作甚至没过他脑子，肩胛骨先动，肌肉比意识诚实。
…
“…！”
莉莉丝则稳如老狗，虽惊，但没退。
只是眼皮微微一窄，瞳孔里映出涟漪中心正在咬出的字。
蓝底，白字，一个造型简洁明了的方框，像是从空气里直接反滤出来的，渗进光的介质里。
整个方框，形状极为规整，上面存在着白色的文字。
…
【任务:失落的见习者】
【通关要求：于七日内查明学院学生连续失踪事件之真相】
【剩余——6︰23︰59】
【在————//】
…
“…？”
方框里的时间在不断减少，诺尔瞥见那行‘剩余’两个字的最底缘，还有半截什么字被裁掉了。
像是被什么从背面刮断了一样，断口看上去有些毛毛的。
然后，方框一闪，消失在他的眼前，视线恢复正常。
“————————”
旁边的树还沙沙响，远处笑声还传着。
…
“哼——”
诺尔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下去，胸口反而更紧。
“莉、莉莉丝…刚才那些字，你看全了没？”
…
“……”
莉莉丝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自己手掌心，那道纸条留下的浅红印痕还在，此刻在夕阳下泛着更鲜活的色彩。
术式的魔力已经彻底消散了，只余下痕迹。
“全不全不重要。”
莉莉丝合拢手指，不再去管那些血迹。
“重要的是…那个方框在用数字压我们，让你看倒计时，就等于它需要你急。”
她捋了捋思路，抬起眼。
“而且，以我的推断，这里多半是‘数年前’学院里的景象。”
…
这里…的的确确是‘卡奥西斯剑术学院’，这一点不会有错。
但凭借着‘记忆圣痕’，莉莉丝很明显的发现了此处并非印象中的学院。
有一些细节方面的地方，与记忆中对不上。
周围树木的高矮不对，比印象中的要低上那么一点点，一些不起眼角落，一些原本存在的东西，比如说灯架和摆设，这里却不存在…
给莉莉丝的感觉…
嗯，没错，简直就像是‘曾经的剑术学院’一样。
…
“——————”
走廊尽头，教务处那扇门半掩着，门缝漏出的不是魔法灯的微光，而是火烛。
但是，莉莉丝印象里的学院的教务处用的是魔法灯照明，没用过蜡烛。
…
难道说，这里是‘黑书’之内？
还是说，‘黑书’把自己与诺尔两人送回了这个异世界里的‘过去’？
时间穿越？这么厉害的？
不，感觉不太像。
这里存在着‘违和感’，那就代表这里是‘假的’，但虚假之中又给人感觉这么真实。
总之，这里肯定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走。”
看到这里，莉莉丝决定先查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再做决定。
“——等等。”
诺尔跟上一步，把自己卡进了莉莉丝视线的夹角里。
“听我说三条。”
…
“…？”
莉莉丝停了一下，但没应声，等诺尔接着说。
“第一，那行字说什么七天时间，但别管是七天还是七十天，我按三天的量去跑。”
诺尔眉头微皱，声音压低，但咬字反而更清楚。
“毕竟，上面说有‘失踪’案，那就代表拖一天，那个人就加速一天消失。”
“……”
莉莉丝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否定。
…
“第二，身份。”
诺尔扫了一眼走廊上迎面走来两个扛着剑的高年级…
他们…径直穿了过去。
两个高年生，自顾自的前进，好似根本看不到到莉莉丝与诺尔两人一样，穿过两人存在感的边缘，好像这边是透明的…
“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莉莉丝你说这里是‘曾经’，那么我们就不再是学生…旁听也好，佣兵随行也好，总之得有个身份，身份可以薄，但要经得住推敲。”
在诺尔说话时，一个高年级生的肩膀差点擦到他。
…
“——？！”
诺尔在那一瞬感受到了温度。
属于人体的体温，汗和皮革混在一起，充满了训练后的味道。
那人是真实存在的！绝非幻象的投影，他的皮肤会挡风！
“…！”
诺尔瞳孔微缩。
“……”
莉莉丝已经注意到了。
…
“呃呃…第三。”
诺尔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指节活动了一下。
“……”
莉莉丝瞄了一眼诺尔的手。
那个手从剑柄放下来整剑带的动作，诺尔自己或许从不察觉，但莉莉丝知道，那是他做决定时惯有小动作之一。
“那个框…最后一行底部，字显示的不完全…你看到不完全的位置了吗？”
…
“……”
这次沉默比刚才长。
“……”
莉莉丝侧过脸。
夕阳刚好卡在廊柱边缘，把她半边脸染成金，半边沉进冷阴。
莉莉丝在打量着诺尔。
…
这小少爷，有长进啊…
从睁眼到现在，不到半刻钟，就接受了这诡异的现状，并且捋清了事实，还把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拆成了三个步骤？
…
“看到了。”
莉莉丝转过身，但没有对诺尔多言。
“身份信息的话，就说您是旁听生…经剑术协会推荐，临时转入，但证件不全，所以跟着‘正式随从’。”
…
“踏…踏、踏、踏…”
莉莉丝迈开步伐，向教务处的门走去。
“那好像是一些书面上的说法，您叫自己什么随意叫什么，但对外，我是跟着您的人。”
…
“踏踏、踏…踏…”
“…那我对外叫什么？”
诺尔跟上莉莉丝的脚步。
“——————”
推开教务处的门，门轴无声。
“‘麻烦’。”
莉莉丝嘴里只说出了这俩字，不解释，步子不停，迈进门槛。
“…？？”
诺尔懵逼了一下。
“……”
“唉…”
片刻后，他只得叹了口气，露出了一脸无奈的表情，跟着莉莉丝走了进去…
…
“踏…踏…踏…”
烛光从门缝里扑出来，带着暖意。
“————”
诺尔跨过门槛的瞬间，回头看了眼走廊。
夕阳还在，树影尚存，笑声仍有…但方才他们站过的位置，地面上有一道小圈痕。
他认得，那是莉莉丝使出那个神奇的‘冰蓝魔力’时，会留下的痕迹。
霜，呈一道凌厉无比的长线，似乎是极速挥剑时留下的。
那是光之手碰到自己前的那个瞬间，莉莉丝斩出来的痕迹。
当时，诺尔没有看的太清楚，但从霜痕的位置可以判断…莉莉丝出剑时，没有顾她自己，而是先斩向伸向他那边的光手。
…
“……”
…
“嘭。”
门在诺尔身后关了。
这次有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