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
人在经历了某种远远超过理解范围的事情之后,时间感会变得很奇怪。手表还在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也正常跳动,可身体内部的时间像是被人拧乱了。刚才在梦境里漫长的逃亡、血月下的操场、小凪手中落下的刀,还有胸口被贯穿时那种冰冷到近乎清晰的感觉,全都挤在短短几分钟里,像一整夜暴雨被塞进一个玻璃杯。
杯子没碎,但我知道里面已经满到不能再满。
教学楼外依旧是傍晚的校园。学生们陆续从各栋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朝食堂、宿舍、社团活动室走去。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还在继续,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现实世界努力证明自己依旧正常的证词。食堂方向传来油烟和饭菜的味道,空气里有桂花淡淡的甜香,也有垃圾桶附近一点不太明显的酸味。
这一切都真实得近乎吵闹,正因为吵闹,才显得刚才那座空无一人的校园更加像梦。
我甚至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刚才被刀刺中的位置。
皮肤温热,心跳急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指腹按下去时,只传来皮肤被压下去的触感,像在提醒我:看吧,没事。你还活着,别再自己吓自己。
可那一刀没有留在皮肤上,却像留在了呼吸里。每一次吸气,身体深处都会传来一点并不存在的冷意,提醒我小凪曾经跪在我面前,说过“对不起”。
小凪……
我再次点开手机,聊天框里,我发出的那句“你去哪了?”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已读提示,也没有回复。
头像是小凪以前随手拍的一张天空。浅蓝色,边缘有一点云。那张照片我见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它像一扇不肯打开的窗,我盯着它,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要不要打电话?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又被我压了回去。
如果电话接通,我该怎么说?问她刚才来没来天台?问她有没有做梦?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杀了我?还是问她现在有没有提着一把刀,站在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个问题都像疯话。而我最害怕的是,电话接通后,她用平时的声音问我“怎么了”,那我大概真的会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我在原地站到腿有些发麻,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进兜里。
先回家。这三个字忽然成为唯一还能执行的指令。
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重新归类成“睡眠不足导致的连续噩梦”。也许只要我坚持这么做,现实就会替我把这套说法补完整。人就是这样,只要日常足够稳固,很多裂缝都可以暂时装作不存在。
我沿着校道往外走,路过操场时,我忍不住停了一下。现实里的操场正在夕阳下慢慢暗下去。跑道上有人慢跑,足球场边有几个人坐在草地上聊天,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学生。旗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展开又落下,远处有女生在练习社团舞蹈,音乐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节奏轻快得不合时宜。
没有血月。
没有空荡荡的看台。
没有红裙少女。
足球门静静立在远处,白色球网完整,没有破洞,也没有任何像肋骨一样森冷的影子。
我看着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梦里的我就是在那里死掉的。
这个念头很荒谬。
现实里我没有死,可梦里的死亡太真实,以至于我看着那片普通的操场,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重影感。现实和梦境像两张透明胶片叠在一起,一张是夕阳下的大学校园,一张是血月下的无人猎场。它们没有完全重合,却已经足够让我看不清边界。
我加快脚步离开学校,回家的路上,我努力不去想任何事。可这很难,城市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让我联想到梦。
红绿灯的红光像血月。
便利店门口的玻璃倒影像黑暗走廊。
路边一家餐馆正在磨刀备菜,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清脆得过分,我几乎是下意识停下脚步,直到确认那只是厨师在切葱,才重新往前走。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正常人不会因为一次梦,就把整个世界都看成恐怖片布景。
可如果那不是梦呢?这个念头像一只躲在墙角的小虫,只要我稍微安静下来,它就会爬出来。
太阳已经落得更低,街边楼房的影子被拉长,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我身边跑过,有个小孩手里拿着烤肠,一边跑一边被家长训“慢点,别摔了”。外卖骑手从车流缝隙里穿过,电动车尾灯在暮色里闪着红光。
这么多人。
这么多声音。
这么多生活正在同时发生。
如果梦真的会覆盖现实,那么这些人会怎样?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时,刀会不会突然变成小凪手里的长刀?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时,屏幕里会不会出现血红色的月亮?
周远还在食堂抱怨晚饭难吃时,会不会突然发现整个食堂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发冷。我立刻摇了摇头,把这些荒唐想象赶出去。
别想了,再想下去,事情就真的没完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大半。楼道里的感应灯在我踏上台阶时亮起,白光照在墙面上,显出几处细小的污渍和旧贴纸留下的胶痕。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指还有点不稳。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得像某种安全确认。
门开了,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嗯。”
我关上门,换鞋。客厅里电视开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他喝到一半的水杯。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气播报某地降雨、某项政策、某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国际会议。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油烟机嗡嗡作响。
这就是家。它并不特别,也称不上安静。它由电视声、锅铲声、父亲偶尔的咳嗽声、母亲在厨房里喊我端盘子的声音组成。平时我甚至会觉得这些声音有点吵。可今天,它们像一张勉强接住我的网。
我把书包放到沙发边,整个人几乎瘫坐下去。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这么累?”
“嗯。”我本来只想敷衍一句。可坐下的瞬间,那种被贯穿的错觉又一次翻上来。我下意识按住胸口,呼吸停了一拍。
父亲注意到了,半打趣着说,“怎么了?又哪儿不舒服?”
“没。”我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能总是这样把事情压下去。
也许我应该说出来。也许只要把它讲给别人听,哪怕别人不信,它也能从我脑子里挪出去一点。就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后告诉大人,大人说“那只是梦”,梦里的怪物就会被“只是”两个字压小一点。
于是,我抬起头,“老爸。”
“嗯?”
“我今天在学校又做了一个梦。”
父亲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母亲也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又梦?”她把盘子放到桌上,“你这孩子今天是打算开梦境专题研讨会吗?”
“这次不一样。”话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无力。每一个试图解释异常事件的人,大概都会说“这次不一样”。听的人却只会想,你上次也这么说。
可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小凪今天约我去天台,说有话要跟我说。”
我停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听起来正常。
“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天台上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梦里。”
母亲没有打断我,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梦里的学校空无一人,小凪拿着刀追我,我一直跑,从天台跑到教室,又跑到大厅、图书馆、操场。”我喉咙有点发干。
“最后,她把我砍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主播还在说话。
“预计明日我市部分地区将出现短时强降水……”
这句天气预报夹在我的叙述后面,显得荒诞得有点可笑。
母亲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无奈,慢慢变成一点担心。
“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我没有躲,她的手背贴在我额头上,温热而真实。
“没烧啊。”
“我没发烧。”我说。
父亲把电视音量调小,皱着眉头说,“你说梦里小凪拿刀追你?”
“嗯。”
“你最近和她吵架了?”
“没有。”
“那是不是你心里有事?”父亲问得很平稳。
这句话却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心里有事。
我心里当然有事。我喜欢小凪,却不敢说。我梦见她变成杀人魔,在梦里被她杀死。我还遇见了一个自称洛澪的存在,她告诉我梦正在靠近现实。
这些哪一件不是事?可哪一件能说?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今朝,梦这东西本来就乱。你和小凪从小一起长大,最近又一直睡不好,梦到她也不奇怪。”
这个解释很合理,合理到我几乎想抱住它不放。
父亲也说:“这几天先别熬夜。实在不舒服,明天就去医院看看。”
“嗯。”我点头。
家庭会议又一次被现实消化掉了。
梦被归类为压力,恐惧被归类为熬夜,小凪被归类为青梅竹马。至于洛澪,我没有说出口,于是她连被归类的资格都没有。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轨道。
可我知道没有。那条发给小凪的消息,像一根细刺,一直扎到晚饭结束。
晚饭吃得很沉默,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父母偶尔聊几句新闻,母亲问父亲明天要不要带伞,父亲说天气预报不一定准。母亲又问我晚上有没有作业,我说没有。她让我早点睡,我说知道。
这些对话都很普通,普通到像有人把一张日常生活的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试图让我忘掉毯子底下还有一把刀。
饭后我洗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我闭着眼站了很久。
水声填满浴室,雾气把镜子糊成一片。明明只是普通的热水,我却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还留在身体深处,像那一刀没有刺穿皮肤,而是刺进了某个更难被冲洗掉的地方。
我换上睡衣,回到房间。书桌上堆着课本和没整理的资料,笔筒里插着几支快没墨的笔。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几乎立刻拿起来。
不是小凪,是周远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八,别又睡成尸体。”
我盯着“尸体”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回了个表情包,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又忍不住拿起来,点开小凪的聊天框,还是没有回复。
我打了几个字。
“你还好吗?”
删掉。
“今天的事你记得吗?”
删掉。
“你去哪了?”
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我害怕她回复,也害怕她不回复。
人类的矛盾心理有时候真的很没用,像一台同时踩油门和刹车的车,轰鸣得很厉害,却一步也动不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边柜上,关掉房间灯。黑暗落下来,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可这种安静和早上的梦不一样。它是熟悉的,带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楼上住户拖动椅子的声音、空调轻微运转的声音。只要仔细听,就能听见现实仍然在墙壁之外继续运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能睡。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睡着之后又进入那个梦怎么办?
如果小凪又出现在梦里怎么办?
如果这次死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可是身体比意志诚实得多。今天一整天的精神紧绷、逃亡后的疲惫、被梦境拖拽过后的空虚、向父母解释失败后的无力,全都在熄灯后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思绪像浸水的纸,边缘一点点软掉。
我努力睁眼。
又闭上。
再睁开。
房间里的黑暗逐渐变厚,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被拉成模糊的线。
我在睡着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亮。小凪没有回复。然后,我沉入梦里,这一次,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因为我站在那个熟悉的房间里。窗户开着,冷风悄无声息地灌进来。窗外没有星星,天空被血色浸透,暗红一片。那轮高悬的月亮也被染成不祥的颜色,月光像稀薄的血水一样洒在地面上,把窗框、墙壁、我的手都染得发红。
又是这里。
我站在窗前,身体僵硬。和第一次梦见这里时不同,这一次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推开窗,看见血月下的少女。她会转过头,消失,然后出现在我面前说:找到你了。
然后用刀砍我。
梦本该是混乱的。可这个梦像一场被重复播放的录像,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令人窒息。墙角的阴影,窗台上的灰尘,风吹进来时窗帘的弧度,甚至远处那片被黑暗吞掉的城市轮廓,都和早上一模一样。
我没有推窗,因为窗已经开着。也许是梦知道我不愿意重复那个动作,所以替我省略了这一步。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冷。血色月光下,少女果然站在那里。
红色连衣裙。
漆黑长发。
手中提着刀。
刀尖有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滴答。
滴答。
这声音依旧很轻。
可这次,我知道那是什么。
血。
她背对着我,像一尊被放在末日月光下的红色雕像。
我喉咙发紧,不自觉地说出,“小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天台的梦之后,我已经无法再把她当成完全陌生的杀人魔。哪怕眼前的少女脸上覆着红纱,哪怕她看起来比现实里的小凪更像某种从血月中诞生的怪物,我仍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小凪的影子。
少女没有立刻回头,风吹动她的长发,红裙裙摆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红纱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这一次,她没有消失,没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裂开著嘴说“找到你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血色月光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比被追杀时更深的恐惧。
因为追杀是明确的。
刀落下,逃跑,死亡,醒来。
而现在,她不动。
她的沉默反而像一片没有底的水。
“小凪?”我又叫了一声。
声音被夜色吞掉,少女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属于自己。
然后,她抬起手。刀也随之抬起,我身体本能地绷紧,以为她又要冲过来。
可她没有,她只是把刀刃横在自己颈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不要!
这两个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从心底冲了出来。
“等一下!”我向前迈了一步。
房间和窗外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明明她就站在窗外不远处,可我一步踏出去,却像踩进了一片无形的沼泽。地板、窗框、月光、空气,全都变得黏稠。我伸手想抓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像穿过了某层看不见的玻璃。
“不要!”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喊。
她不是刚刚杀过我吗?
她不是那个在梦里追了我一路、最后把刀刺进我胸口的人吗?
她不是让我恐惧到连晚霞都不敢直视的杀人魔吗?
可当她把刀对准自己的时候,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痛快,不是解脱,甚至不是害怕。而是慌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我面前碎掉,而我还没来得及弄清它到底是什么。
少女看着我,隔着红纱,我似乎感觉到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早上不同,没有疯狂,没有找到猎物后的愉悦。反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无法回头的人,站在路的尽头,最后一次回望。
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我听不见声音,可我好像看懂了:
对不起。
刀锋划过,血色月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
我瞪大眼睛,身体却无法再向前一步,红裙少女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手中的刀落到地面,声音很轻,比梦里血滴落的声音还轻。
然后,她向后倒去,黑发在血月下散开,像一片被夜色打湿的羽毛。
整个世界静止了。
没有风。
没有滴血声。
没有脚步声。
没有她的呼吸。
我站在窗前,手还伸着,指尖停在那层看不见的界限之外,心脏像被人攥住。
“小凪……”这一次,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血色开始从天空剥落。先是月亮边缘裂开一道细缝,接着是天空,地面,远处的黑暗城市,窗框,墙壁。整个梦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从边角开始卷曲,露出底下无边无际的白。
红色褪去。
黑夜褪去。
少女的身影也在褪去。
她倒在血月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想追过去,可脚下没有路。
最后一眼,我看见她的红纱被风吹起一点。
那张脸终于露出来,不是完全清楚。
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
那是小凪的脸。
然后,梦碎了。
我没有立刻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