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终于”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她从住进来开始就在投简历,前前后后也就过了一个星期。但对我来说这一个星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每天早上要确认走廊安全才能出房门,冰箱里永远少一盒牛奶(后来发现是她喝了忘了买),客厅的沙发上总是摊着她看到一半的书和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子。
生活被另一个人入侵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王琳去学校准备毕业的事了,王芸每天早出晚归上补习班,戴梓陌老师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个班要带,不再来文艺社“指导”了。家里从四个人的热闹变成两个人的尴尬,又从两个人的尴尬变成一个人的冷清。
因为赵雯上班去了。
现在的我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小木倒是很满意这个状态。它趴在我肚子上,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眯着眼睛打呼噜,尾巴偶尔甩两下。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某个国家的版图。我盯着它看了大概二十分钟,试图把它想象成一朵云、一只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失败了。它就是一块水渍。
这就是无聊的极限。
不是没有事情做——书架上还有没看完的小说,手机里还有没通关的游戏,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还塞着上学期没做完的数学卷子(这个就算了)。但就是提不起劲。所有的事情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摸不到质感。
有人说孤独是一种状态,无聊是一种情绪。当两种同时出现的时候,人就会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我开始整理房间。
不是那种“把东西摆整齐”的整理,而是那种“把抽屉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摸、一件一件地回忆来历、然后重新塞回去”的整理。这种行为通常发生在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身上,或者失恋后的第三天。我不属于前者,也不确定自己属于后者,但反正就是这么做了。
然后我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本书。
不是我的书。
封面是一本我没看过的书。我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肖小春」
字迹很工整,但写得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似的。
我想起来了。
上学期期末的时候,肖小春来活动室补数学。那天王星没来,就我和她两个人。她做完了最后一道题之后从书包里掏出这本书,说“借你看看,看完还我”。我接过来翻了翻,塞进抽屉里,然后就忘了。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掏出手机。
---
「陆」:小春
「肖小春」:?
「陆」:你上次借我那本书还记得吗?
「肖小春」:啊
「肖小春」:那本啊
「肖小春」:你终于看完了?
「陆」:没看
「肖小春」:......
「肖小春」:那你现在才说?
「陆」:忘了
「肖小春」:......
「肖小春」:行吧
「肖小春」:那你还我
「陆」:嗯
「肖小春」:什么时候?
「陆」:今天
「肖小春」:今天?
「陆」:今天
「肖小春」:......
「肖小春」:行吧
「肖小春」:那就今天下午
「肖小春」:新开了家咖啡馆
「肖小春」:你知道吗?
「陆」:不知道
「肖小春」:叫“白兔”
「陆」:白兔?
「肖小春」:嗯
「肖小春」:招牌是一只白色的兔子
「肖小春」:很好认
「陆」:行
「肖小春」:那下午两点?
「陆」:行
「肖小春」:别迟到
「陆」:嗯
「肖小春」:还有
「肖小春」:书别弄脏了
「肖小春」:那是我的
「陆」:知道了
「肖小春」:嗯
「肖小春」:那下午见
---
消息发完之后,我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书别弄脏了,那是我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是什么会糟蹋书本的野蛮人。
我把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封面没什么破损,内页也没有折角,干干净净的,甚至连阅读过的痕迹都很少。她大概自己也没怎么看过,就借给我了。
也不知道是真想让我看,还是单纯想找个人聊这本书。
算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到了那家叫“白兔”的咖啡馆。
门面刷成了浅灰色,招牌是手写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线条很简单,但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感。门口摆着两盆绿植,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深褐色的木质桌椅。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欢迎回家,主人。”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虽然这个称呼确实让人愣了一下,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那种——怎么说呢——过于整齐划一的、带着某种排练痕迹的、甜得有点刻意的语气。
像是从某个模板里复制粘贴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女仆装的女生站在入口两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鞠躬,脸上挂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女仆装。
不是那种Cosplay式的、蕾丝堆砌的夸张风格,而是更偏向日常的那种——黑色连衣裙、白色围裙、头上戴着简单的蕾丝发箍,裙摆刚到膝盖,整体看起来干净利落。说不上多惊艳,但确实和这家店的氛围很搭。
“一位客人吗?”左边的女仆走过来,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嗯。”
“这边请。”
她领着我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我坐下来,她把菜单递过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翻开菜单。
咖啡、茶、果汁、甜点、简餐。价格比学校旁边的奶茶店贵了一截,但比市区的咖啡馆便宜一些,属于那种“偶尔来一次还行”的区间。我翻了翻,没找到冰美式,就点了一杯热拿铁。
然后我开始等人。
两点整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肖小春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伞面上印着碎花的图案。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多了一点——怎么说呢——少女感。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总觉得有点违和,因为她平时的形象和“少女”这个标签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的距离。但今天确实,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居然没迟到。”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这不符合我对你的预期”的意外。
“我又不是每次都迟到。”
“上次就迟到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也迟到了。”
“那是意外中的意外。”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她把遮阳伞收起来靠在窗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你的。”她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爱妹》。是我之前借给她的那本。不对,是之前她从我这里借走的那本。等一下,这到底是谁借谁的?
“你怎么还没看?”我拿起书翻了翻,书页还是新的,没有任何翻阅过的痕迹。
“没时间。”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你不是说想看我这种类型的小说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在我家。”
“你家?”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去过你家?”
我愣了一下。
不对。上次来我家的不是肖小春,是赵雯。赵雯从我这里借走了《爱妹》,肖小春借给我的是这本。我搞混了。
“啊,”我说,“记错了。不是你。”
“你到底要还我什么?”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担忧。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
她看到封面,表情缓和了一些。她拿起书,翻开扉页确认了一下铅笔字迹,然后点了点头。
“没弄脏吧?”
“没有。”
“真的?”
“你自己看。”
她翻了翻,确认没问题之后把书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页都还在。她做这种事的时候表情会变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平时那个总是慌慌张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期末考试怎么样?”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看着她,她正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不值得被特别对待。
“还行。”我说。
“还行是多少?”
“七十二。”
“全校?”
“嗯。”
我们学校一个班有这么多人吗?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了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我考了八十一。”她说。
语气很平淡,但眼睛是亮的。
我愣了一下。
八十一。全校三百多人里排八十一。不算顶尖,但对她来说——上学期数学差点不及格的她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进步了。
“进步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很小的笑,像是从心底某个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气泡,“数学及格了。语文比上次高了十几分。英语也——”
她顿了顿,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低下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
“总之,”她说,“进步了。”
“挺好的。”我说。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因为教她数学的人是我——虽然我只教了一次,虽然那次大部分时间都在被她用“为什么”追着问,虽然教完之后我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质疑了一遍又一遍——但不管怎么说,她进步了。
这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像是在游戏里带一个新手打过了Boss,虽然整个过程自己也在不停地死,但最后Boss倒下的时候,那种“总算结束了”的释然和“好像也没那么难”的满足感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强烈,但确实存在。
“你笑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上次教我数学。”
“那是王星让我教的。”
“那也谢你。”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没什么”之类的客套话。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了。
“您好,打扰一下。”她把一杯拿铁放在我面前,然后转向肖小春,“这位客人,您点的是?”
“摩卡。”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摩卡暂时售罄了。您要不要试试别的?我们的焦糖玛奇朵——”
“不用了。”肖小春打断她,语气有点急,“那就冰美式就行。”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肖小春。她正低头摆弄餐巾纸,把折好的三角形拆开,又折成一个更小的三角形。
“喝冰美式不苦吗?”我问。
“还行。”
“你刚才明明想点摩卡。”
“售罄了。”
“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喜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的无奈。
“是又怎样?”
“没什么。”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喜欢喝摩卡的人,一般都比较——”
“比较什么?”
“比较能吃甜。”
她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
“你说话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摆弄餐巾纸。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王陆。”
“嗯?”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数学?”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端着杯子,拿铁的热气在面前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没什么为什么。”我说,“王星让我教的。”
“那你也可以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她顿了顿,手指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圈,“因为我之前说过你变态。”
“哦,那个。”我放下杯子,“你后来不是道歉了吗。”
“那也不能抵消吧。”
“为什么不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大方。”
“哪里大方了?”
“就是大方。说不上来。”
记住没有什么仇恨是放不下的。
她把餐巾纸折好,放在桌子角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时候服务员又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她弯腰把杯子放在肖小春面前,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请慢用。”
服务员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
不是服务员——那个人穿着女仆装,但围裙上别着一个不同颜色的名牌,大概是领班或者什么别的职位。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饮料,正快步往另一桌客人走去。
我本来没在意。
然后我看到了熟悉的曲线。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由骨骼和脂肪共同构成的、人体侧面的一条弧线。
那条弧线我见过。
就在前几天。在我家的客厅里。在一条长度大概和我的T恤差不多的衣服下面。
我抬起头。
赵雯站在三米之外,手里端着托盘,正弯腰把饮料放在客人的桌上。她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头发扎成双马尾——双马尾,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扎双马尾——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裙摆刚好遮住膝盖。
她的侧脸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嘴角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她在家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不屑的笑,而是另一种——怎么说呢——更精致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笑。
“......”
我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转过头,视线正好和我撞在一起。
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黏稠的、厚重的、让人无法呼吸的。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大概四个阶段——先是困惑(“这个人有点眼熟”),然后是惊讶(“等等这不是——”),然后是恐慌(“他怎么在这”),最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介于“完了”和“你别说出去”之间。
大概零点五秒。
她把这些表情全部收了回去,重新换上那个训练有素的微笑,端着空托盘从我面前走过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肖小春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盯着那边看。”
“有吗?”
“有。”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厨房的玻璃门在慢慢合拢,“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冰咖啡。
表情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拆穿”的微妙。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
拿铁已经凉了。
---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阳光还是很烈。
肖小春撑起那把碎花遮阳伞,走在我左边。她的伞面不大,刚好遮住自己,偶尔会往我这边偏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大概是怕我觉得她在刻意。
“你回家?”她问。
“嗯。”
“我也回家。”
“嗯。”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垂着头,像是不太想面对这个夏天。
“王陆。”她忽然停下来。
“嗯?”
“谢谢……”
她站在遮阳伞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被伞面的碎花图案切成几块明暗不一的区域。看不清她是不是在脸红,但她的手指攥着伞柄,指节有点发白。
“没什么。”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以后联系。”
“嗯。”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没迟到。”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了,没给我回话的机会。遮阳伞在她头顶晃了两下,在人群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掏出手机。
---
「陆」:你刚才假装不认识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提示。
我又发了一条。
「陆」:赵雯
「陆」:我知道是你
「陆」:别装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赵雯」:你别说出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
「陆」:你穿女仆装还挺合适的
「赵雯」:闭嘴
「赵雯」:别说出去
「赵雯」:求你了
这三个字,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陆」:知道了
「陆」:不说
「赵雯」:真的?
「陆」:嗯
「赵雯」:你发誓
「陆」:发什么誓
「赵雯」:随便
「陆」:行。我发誓。要是我说出去,就让我家的猫胖十斤。
「赵雯」:......
「赵雯」:你这算什么发誓
「陆」:很毒的誓了。我家猫现在已经很胖了。再胖十斤就成煤气罐了。
「赵雯」:......
「赵雯」:行吧
「赵雯」:我信你
「赵雯」:但是
「赵雯」:如果你说出去
「赵雯」:我真的会杀了你
「陆」:知道了
「赵雯」:嗯
「赵雯」:今天的事
「赵雯」:就当没发生过
「陆」:哪件?
「赵雯」:所有
「陆」:你打我那件也算?
「赵雯」:......
「赵雯」:那件不算
「赵雯」:那件是你活该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