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刚一相触,薇洛莉娅就意识到刚玉看穿了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挤出一个张扬明媚的笑容,即使这毫无意义。
笑容只闪烁了一瞬,就像火花一样消失无踪。
她轻盈而无力地倒向墙壁,仿佛折了翅膀的天鹅;又背贴着墙面一直滑坐在地,任由她蓝色的长裙沾满灰尘。
这让薇洛莉娅自己都感到了惊讶,她睁大了紫罗兰色的眼睛,像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自己那样,将双手抬至眼前。
“啊……”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空中飘舞的余烬。
她那双美丽而灵巧的手,在颤抖。
一股冲动裹挟了刚玉——上前去吧,包覆住这双手,不要让它再发颤了。
她因此终于迈出了半步,可公主脆弱的声音却又让她停止上前。
“啊……”
薇洛莉娅的肩膀垂落,双手像布匹一样瘫地面上。
“……我好像……累了?”
她说,又将双手抬起,把脸埋入手掌之中。
少女的指尖开始勾住自己面庞的边缘,僵硬,发力,到了青筋暴起的地步,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脸像面具一样扯下来。
“抱歉,我……我……我没有想过要看起来这么不像话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根本不像那位舌绽莲花的天才。
“……对不起,”她用几乎是哭腔的声音说道,“我……我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温德把她的人肉刺身递到我嘴边。”
看着陷入脆弱的薇洛莉娅,刚玉却开始踟蹰不前。
她应该做什么,又应该怎么做?
薇洛莉娅说了对不起,那她是不是应该说没关系?
薇洛莉娅的手在发抖,那她是不是应该把手握住?
薇洛莉娅显得疲惫又不安,那她是不是该说一些安慰的话?
可是,说什么安慰的话?怎么说安慰的话?
不如说,她有说安慰的话的资格么?她这个始作俑者,她这个让薇洛莉娅充当诱饵,陷入险境的船长,真的有安慰她,靠近她的资格么?
刚玉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资格,就算有,她也不认为自己做得到。
她只是一个冰冷的任务机器,不是什么能安慰人的温暖伙伴。
所以,女孩只是沉默以对,因为她没法确定,是否有比沉默更好的选择。
“……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忍住的。”
公主的声音开始转为啜泣。
“如果那样……就不会这么狼狈了……或许……多很多机会。”
她优美的肩膀像雨中的花枝一样摇曳,连带着牵动白金色的发丝。刚玉就像个手中无伞的行人,心碎,却不知如何为她遮挡风雨。
“扩音广播听着漂亮……但只是……补救罢了。我根本不知道它能凑效多少。还有……还有!”
像是打开了一个不会停下的阀门,她的声音开始变成呜咽。
“我明明有过第二次机会的!”
她喊道,声音却被拢在捂面的双手中,成为无法宣泄的闷响。
“那个时候……我可以……杀掉温德的……但满脑子乱糟糟……什么都没……就结束了……”
她的头埋的更低、更低。
“刚玉……我要是像你一样冷静……就好了。”
她缩了缩身体,几乎要蜷城一个球。
才不是这样啊……刚玉咬住嘴唇。
“……空有理想……满嘴漂亮话……像朵温室里的花,一点都不坚强。”少女重重地吸了口气,继续颤抖,“克制不住……下不定决心,麻烦……侨情……一事无成……还在这里……哭哭啼啼……”
“我比不上你……刚玉……我也比不上温德。”
不是这样的啊……
刚玉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才不是这样的啊!
从头到尾哪里都好,刚玉都觉得对方比自己强。
看看她融化白银一样的发丝,看看她纤细漂亮的指节,看看指缝边缘露出的下巴,再看看她纤细优雅的肩膀。
这还没算上她的容颜,她的一颦一笑。
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觉得:对方是个实在美丽的人。自己连嫉妒的想法都不能有,就直接先觉得自惭形秽。
只论美貌,她就理所当然的会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再加上那份对法术的信手拈来,对言语的玲珑自如,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只能有艳羡的资格。
而抛开一切身份,一切能力,一切谎言,在薇洛莉娅这个人的胸口正中,还有着一颗真正善良的心。
而刚玉自己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永远长不大的手。它们属于一个和侏儒一样停止生长的怪胎。一个永远只会有贫瘠的身体和儿童一样身高的女人。
如果硬要对她的外貌说什么夸奖或者安慰的话,那就只有“可爱”了。
是的,刚玉强大而聪慧。但除此之外呢?
她能摆出没有波动的扑克脸,却无法露出无畏的笑容;她能深思熟虑的判断,却无法让追随者信心昂扬;她能如臂使指地操纵船只,指挥船员,却从没能鼓舞过谁,安慰过谁。
她——刚玉——根本就不是个合适的领袖、合格的船长。根本不配接过浩风用生命递交来的职责。她只是一个徒有空窍的模仿者,机械地执行着一名船长最表层的工作:制定计划,下达命令,并在需要的时候签字盖章。
胸口像灼烧一样疼痛,想大喊,想用力剁脚,想把自己的想法全部传达出去,想告诉薇洛莉娅她有多了不起,想让她明白自己有多仰慕她,多想和她一样。
可是,只消张开嘴,刚玉就明白自己连第一句话、第一个字都想不出来。连一声毫无意义的“啊——”都没勇气发出声来。
她就是这么无能。
安不安慰是其次,刚玉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闯入薇洛莉娅的世界。没资格和她有那么私密、那么个人、那么无关纯粹的共同利益的关系。
她,就不应该站在这里,就应该让薇洛莉娅自己消化一切。从撞见薇洛莉娅这么狼狈,刚玉其实就是在冒犯。
所以,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告诉薇洛莉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然后离开。
她开始后退,然后——
“……刚玉。”
纤细的声音、颤动的声音、脆弱的声音,就像一朵玻璃制成的花。
“……你还在么?”
薇洛莉娅慢慢放下捂住脸庞的手,露出她的面容。
她的脸颊还沾着泪痕,让人想仔细用手拭去。紫罗兰的眼睛噙着朦胧的水雾,修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眶周围还有些发红,叫刚玉心疼,又心生怜爱。
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刚玉的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扑了出去,一把抱住了薇洛莉娅。
她发现身为骑士,自己无法对这位楚楚可怜的公主袖手旁观。
这是不是冒犯?有没有过头?会不会吓到这位公主殿下?骑士来不及细想,就将柔软芬芳的身体拥入怀中。
这具娇躯僵硬了一瞬,于是刚玉的心脏也停跳了一瞬。公主的身躯随后放松了下来,于是刚玉的身体也重新跳动。
谢天谢地!她没有做错,谢天谢地!
然后呢?该说什么话?什么语气,什么台词?怎么能让她不再害怕?怎么能让她不再哭泣?怎么能让她明白,她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不到,想不明白,木讷愚钝的骑士根本找不到答案,只能更紧地搂住怀中的公主。
这样就够了么?对了么?抱得这么紧,会不会让她难受?又或者,她现在才抱她,其实早就为时已晚?
不知道。
但是,柔软温暖的质感覆上了后背。那是薇洛莉娅的手臂——她回抱住了刚玉,同样地、用力地,紧紧搂住。
下巴越过肩头,鼻尖触到发丝。花一样的香甜传了过来,明明是刚玉主动抱住人,却反而觉得自己被彻底包裹了起来。
啊啊。
仿佛漂在空中。
传达到了。
没有什么证据,但刚玉就是知道——传达到了。
然后,骑士也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在。”
她说道,稍微松开怀抱,与公主殿下面对面。
在极近的距离里,两人眼睛对眼睛,彼此相望。
“嗯。”
仍噙着泪水的公主微微点头,从这小小的鼻音中,刚玉听出她感受到了安慰。
真是神奇。明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望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就好像把心和对方连在了一起。思绪与情感如溪水般汩汩流出,感受不到一点阻拦。
一个更大胆的愿望,涌现到了刚玉的喉边。
“我会保护你,薇洛莉娅,一直。”
这话是不是很不专业?身为船长,却偏心一个船员,单独说了要保护她。
这话会不会太大胆,太傲慢?是不切实际的大话?
可能会有刚玉战胜不了的敌人;可能会有不得不分别行动的时刻;就算有传送异能,也同样有察觉不了、定位不了的情况;还有可能,她们会在某天分道扬镳。
可刚玉就是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就是不觉得自己在说大话。
那,薇洛莉娅会相信么?这种没根据的话,这种不合逻辑的话。由刚玉这个身材一点都不高大,怀抱一点也不宽广的人说的话?
“我相信你。”
公主的回答不假思索。
扑通、扑通、扑通。
胸口相贴在一起,心跳重叠在一起,从胸口传入彼此的身体,交错着回响。
然后,刚玉又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薇洛莉娅被匕首刺中后,她选择透露管家的位置?
明明刚玉都没这样子用过传送异能,明明刚玉自己都没想到过,传送异能还能有这种用法?
因为她见过刚玉把信件传送进她的口袋,所以她觉得刚玉可能也可以把武器刺向伤害她的人的身体——只需要她指出一个方向。
她相信刚玉,所以她为刚玉指明了位置。而刚玉则——
“绝对不辱使命,公主殿下。”
更加用力地,她重新把薇洛莉娅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