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X市机场。

文缕戴着一副墨镜,右手握着一根折叠盲杖,杖尖在地面上规律地点动。

他的左臂被机场志愿者轻轻虚扶着,引导他避开穿梭的行李车与匆忙的旅客。

顾芍此刻正待在文缕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身为一个棉花填充的布娃娃,口袋的尺寸对她而言略显拥挤。

她只能勉强将脑袋探出口袋边缘,打量着这座阔别了十几年的现代建筑。

难以名状的感慨。

现代文明的秩序感简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醒来还会很感动。

“帅哥,前面要过安检了,小心脚下。”

“嗯,谢谢。”

志愿者的目光落在文缕胸前的口袋上。

“你口袋里挂着的这个布娃娃好可爱啊,是女朋友送的吗?”

志愿者随口找了个话题称赞。

文缕的脚步未停,嘴角却扯动了两下:“哪有,这玩意儿蛮丑的,做工很劣质。”

志愿者满脸疑惑,脑海中盘旋着一个问题:你不是个盲人吗?你怎么知道它丑的?

就在文缕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骂声:

“骂谁丑?骂谁丑呐!”

是顾芍的声音。

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的意念。

一阶法术,对靠心音。

这是阿方索抄来的残缺低阶法术。

它无法像高阶传音术那样进行远距离通讯,触发条件是施法者必须与接收者保持接触。

这法术本来很鸡肋,就算是一阶也没多少人特意去学。

但现在却正好。

文缕惊讶之余,刚想在心里反驳,一阵脚步声从后方逼近。

“行了,别扶着他了。”

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拨开志愿者的手臂。

文缕的父亲,文建华。

他刚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便看到志愿者小心翼翼搀扶儿子的画面。

文建华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透着极其明显的烦躁。

“他自己有盲杖,能走路,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的残废,让他自己走。”

志愿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戴着墨镜的文缕,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文建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半句:“这人怎么这样啊,人家眼睛看不见,帮把手怎么了……”

文建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对于一个极其好面子的商人来说,儿子的失明本身就是一块他不愿提及的心病。

别人异样的眼光与同情,在他看来全都是在打他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

文建华提高音量,指着志愿者的鼻子:“你们机场就是这么培训服务人员的?信不信我直接去服务台投诉你?”

志愿者的眼眶立刻红了,咬着嘴唇不敢还嘴。

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甚至有人停下脚步准备看热闹。

顾芍立刻切断对靠心音的法术连接,整个人宛如死物般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触霉头。

文缕的家庭关系显然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文缕握着盲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他面向文建华的方向,声音有些冰冷。

“快登机了。”

“别浪费时间。”

文建华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志愿者一眼,转身大步朝着安检通道走去。

“跟上。”

文缕没有说话,独自一人循着父亲远去的脚步声前行。

……

飞机冲破云层,引擎的轰鸣声在机舱内回荡。

顾芍被安全带紧紧压在文缕的胸口。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作为现代人,顾芍从未有过搭乘飞机的机会。

她的第一次飞行体验,竟然是以一个布娃娃的形态完成的。

文缕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将外界的杂音彻底隔绝。

父子俩并排坐着,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气氛冷到顾芍都不太敢跟文缕说话。

几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北方的J市。

走出航站楼的瞬间,凛冽的北风夹杂着干燥的寒意扑面而来。

父子俩坐进了一辆提前预定好的专车。

车厢内开着暖气,将外面的寒冬隔绝。

文建华翻看着手机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打破了沉默。

“学校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打点好了。”

“这次面试不是正常的招生季,只是单独为你安排的一个走过场的流程。”

“去了之后保持礼貌,别惹事,名额已经是定好的。”

文缕仿佛对父亲的安排毫无兴趣,只是点点头。

“住校还是在外面租房?”

“租房。”

文缕回答得毫不犹豫。

文建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诶,小王啊,B大学附近的房子找一个,对,对对……”

挂断电话,文建华转过头看向文缕。

“既然要租房,接下来的几年你就要在这座城市生活了。”

“你眼睛不方便,我让助理去当地的家政公司,给你找个靠谱的阿姨负责做饭打扫。”

听到“阿姨”两个字,口袋里的顾芍双眼一亮——不,是双纽扣一亮。

阿姨等于看护,看护等于工资,工资等于现实里的购买力。

她还没来得及重新发动法术,就听得文缕说道:“找人的事情,能不能我自己来安排?”

文建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找?你连人都看不见,怎么判断对方靠不靠谱?”

“小甜在这边有认识的熟人。”

文缕极其顺滑地将莫小甜搬出来当挡箭牌:“她之前跟我提过,有个很专业的看护目前刚好空着。”

听到莫小甜的名字,文建华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他知道那个女孩是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且知根知底。

“随便你。”

“确定了人选,把账号发给助理,工资按月打过去。”

文缕抬手拍了拍胸口的顾芍,示意她安心。

这家伙……读我心了?

……

面试的过程正如文建华所言,极其枯燥且敷衍。

三位教授象征性地询问了几个关于生活自理能力与未来学习规划的常规问题。

文缕对答如流,表情始终保持着近乎麻木的平静。

流程走完,教授们微笑着表示欢迎他的加入。

文缕推开会议室的门,重新回到那条略显阴冷的走廊。

“他走了。”

顾芍的声音在文缕的脑海中平静地响起。

文缕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我公司那边还有个紧急会议,已经坐车去机场了。”

“等会儿助理会派人带你去租好的公寓,你的所有东西过几天会直接寄过去。”

语音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是极其冷漠的告别。

“学校那边就是给你混个文凭,免得以后别人说我文建华的儿子连大学都没上过。”

“你想去上课就去,不想去随便你,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语音播放完毕,文缕将手机重新揣回裤兜。

他孤身一人站在行政楼的走廊里。

走廊极长,哪怕是极其微小的脚步声,也能在这里激荡起空旷的回音。

顾芍待在贴近他胸膛的口袋里。

她能感受到文缕平稳的心跳,平稳得近乎死寂。

她不知道少年此刻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究竟在凝视着什么。

“去吃肯德基吧?”

文缕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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