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坐在书桌前,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推演记录,叹了口气。
上次在银月厅,她确实把芬恩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但那些被她引入体内的污秽并没有消散。
它们只是沉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等待她花时间一点点剥离、净化。
而这几天,她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芬恩体内那股魔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难道以后要一直帮芬恩疏导吗?】
这个念头让她握紧了笔杆。
她这边也需要时间排出污秽。
冥想一个时辰,才能清理掉那么一丝丝;上次吸收的量,照这个速度下去至少要花上好几周。
如果芬恩那边又出状况,她还没清理干净就要再吸一轮——那不是恶性循环吗?
谁来帮自己疏导?
【如果频率过高,最后变成怪物的不是他,而是我。】
她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芬恩的脑子保住了,自己却变成了意识混沌的疯子。
【那一样不行啊。】
可若是让芬恩一辈子不使用魔力呢?
她的目的——培养一个超规格的战力,好让自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咸鱼一生——就先不谈大失败了。
单说芬恩本人,也肯定不能接受。
那孩子看魔法书时的眼神,就像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面包。让他永远不碰魔力当个麻瓜,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救他。
艾莉莲娜揉了揉太阳穴。
【先找个借口定期疏导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现在就认输。】
她合上笔记本,推开房门,朝芬恩的房间走去。
——————
芬恩正坐在窗边看书。
看到她进来,合上书页站起身。
“本小姐有个决定。”艾莉莲娜开门见山。
“你的魔力比较特殊,本小姐作为你的导师,有义务定期检查你的魔力状态。”
她扬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这样既能继续研究,也能预防上次那种事再发生。”
芬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上次那种事?”
“就是你晕倒那次。”艾莉莲娜面不改色,“你难道忘了?在银月厅你直接晕过去了,本小姐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拖回马车。”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每周三都要查?”
“对。”
“那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你的魔力稳定了为止。”
“什么时候能稳定?”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艾莉莲娜回头瞪了他一眼,“本小姐说了算。你只管配合。”
芬恩没再说话。
他重新坐回窗边,翻开书。
艾莉莲娜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于是,每周三的“定期疏导”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是研究,其实就是艾莉莲娜以“检查魔力性质”为名,暗中将芬恩体内积聚的污秽魔力一点一点地引出、渡到自己身上。
每次只引一点点。
不至于让自己负担太重,也足够让芬恩体内那些污秽魔力的浓度保持在安全线以下。
她会握住芬恩的手,闭上眼睛,让自己的魔力小心翼翼绕过那些盘踞在他意识深处的污秽,找到他自己的意念,然后轻轻地“靠拢”。
那些污秽魔力会被她模拟出来的假象欺骗,乖乖跟着她的意识走,从芬恩体内转移到她体内。
每到这时候,芬恩的呼吸都会变得平缓。
眉间的皱痕会舒展开。
肩膀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发生什么,但身体记得这种感受——那种一直压在胸口的重物被搬走一小块的轻松。
而艾莉莲娜的脑子里杂音的强度会变强一些。
她面不改色地把它们压下去,松开手,说一句“今天的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你回去吧”,然后等芬恩走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冥想半宿。
【这种频率......应该还行。】她抹了抹额头的汗,倒在床上。
一周一次的话,她来得及清理,芬恩也不会积累到危险的程度。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除了每周三的暗中疏导,艾莉莲娜对芬恩的教育也稳步推进着。
但实际上,纯理论教学的日子,远比艾莉莲娜预想的更难熬。
不是因为芬恩学得不好。
恰恰相反,他学得太好了。
那些她费了好大劲才消化掉的理论,到了他那里就像水倒进海绵,无声无息地就全吸收进去了。
每天早晨的抽考,他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对答如流,再到现在——
“魔力节点循环受阻时,应急处理方法有哪几种?”
“三种。第一种是通过外部魔力介入进行疏通,第二种是利用非受阻节点进行迂回传导,第三种是强行突破。但第三种方法只在极端情况下使用,因为会对节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背诵第七节第三条的原文。”
“若魔法师遭遇持续性魔力阻断,且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解除,应优先评估阻断源的性质及强度,切忌盲目使用反制咒文——”
“够了够了。”艾莉莲娜抬手打断他,“你是活字典吗?”
芬恩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但那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分明写着“我背出来了,你能拿我怎样”。
艾莉莲娜咬了咬牙。
这种时候,她真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生气。
骄傲的是自己的眼光没错,捡来的确实是个天才。
生气的是——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把她这个老师放在眼里了。
“背得不错。”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芬恩面前,“既然理论都记牢了,那今天——”
她一把抽走芬恩面前的书。
“我们不学理论,学实战。”
芬恩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可是你说我不能使用魔力。”
“是这样没错。”艾莉莲娜把书丢到一旁的桌上,“可是谁告诉你,不使用魔力,就不能实战了?”
芬恩皱了皱眉。
“魔法师,不能是只会用魔法的炮台。”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去练武场拿把剑,跟我来。”
“......去哪?”
“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
他们走了很远。
穿过庄园后方的废弃练武场,穿过那片芬恩曾经深夜练魔法的树林,一直走到一条小溪边。
这里离庄园已经很远了,四周是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只有溪水哗哗流过石头的声音。
“就这里了。”艾莉莲娜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芬恩。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蓬蓬裙,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显然是有备而来。芬恩注意到她的腰间也别着一把短剑,比他的稍小一些,尺寸更适合一个小女孩的手。
“拔剑。”她说。
芬恩拔剑出鞘,动作有些生涩。剑柄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你对剑术了解多少?”艾莉莲娜问。
“......零。”
“很好。”艾莉莲娜拔出自己的短剑,剑尖斜指地面,“那今天,我们就从零开始。”
“你......学过剑术?”他问。
“学过一点。”艾莉莲娜头也不抬。
——前世作为全收集癖,她可是把游戏里所有武器类型的熟练度都刷满了——虽然那只是游戏操作,但战斗意识这种东西,居然也残留了一些下来。
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孩说会剑术,芬恩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时候学的?”
“你问题又多了。”艾莉莲娜站起身,用剑在地上勾画着。
她把地上画的东西指给芬恩看——是一个简单的箭靶状的图案。
“从这里,用剑尖击中靶心。不要用魔力,只用身体的力量。做一百次。”
芬恩看着那个靶心,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剑。
最初几次,剑尖完全偏离目标。他的手腕太僵,握剑的角度也不对。
艾莉莲娜时不时走过来纠正他的姿势——抬手腕、放松肩膀、用腰发力而不是手臂。
每次纠正都很简短,说完就走。
到了第三十几次的时候,芬恩的剑尖第一次擦到了靶心的边缘。
到了第六十几次,他能稳定地命中靶心的外圈了。
到了第一百次,剑尖精准地点在了靶心正中央。
芬恩气喘吁吁地放下剑,看向艾莉莲娜。
女孩坐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玩水,看起来毫不在意。
“还......还行吗?”芬恩喘着气问。
“勉强及格。”艾莉莲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来实战。”
“实战?”
“对。你和我。用剑。”
芬恩的脸色微微变了。“......我会伤到你。”
“哈。”艾莉莲娜笑了一声,“你先碰到本小姐再说。”
五分钟后,芬恩明白了她为什么笑。
他无数次挥剑攻击,每一次都被她轻松避过。
不是那种勉强躲闪的避开,而是游刃有余的、仿佛能预判他所有动作的闪避。
她的身形小巧,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他挥剑的空档里。
更让他惊愕的是,她闪避的同时还在说话。
“太慢了,这一剑我闭眼都能躲。”
“挥剑之前先动肩膀,等于把‘我要打你’写在脸上了。”
“不要用眼睛看剑,用眼睛看我。剑不会告诉你它要做什么,但我会。”
芬恩咬着牙,加快速度。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更刁钻。
但他始终碰不到她。甚至连衣角都擦不到。
最后他一脚踩滑,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
艾莉莲娜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没乱。
“起来。”她说。
芬恩用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震撼。
不是因为输了,他本来就没觉得自己会赢。
而是因为——
“你......怎么做到的?”他抬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明明和我一样大。不对,你比我小。你怎么做到的?”
艾莉莲娜看着他。
少年跪坐在草地上,沾满草屑和泥土,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疑问。
“魔法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实战也不只是比谁的魔力更大、谁的咒语更快。”
她放轻了声音。
“战斗是一种思维方式。每一个动作都有逻辑,每一次选择都有后果。你只是在挥剑,但你没有思考。”
芬恩愣愣地看着她。
“今天就到这里。”艾莉莲娜转身,弯腰捡起自己的剑鞘,“回去了。”
——————
傍晚时分,他们走在了回庄园的路上。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两道长长的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芬恩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像是在消化今天学到的东西。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艾莉莲娜。”
“叫小姐。”
他没有理会她的纠正,转过身面对她。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你,究竟是谁?”
艾莉莲娜停住脚步。
“一个九岁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魔法的理论,战斗的技巧......”
芬恩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女孩。”
艾莉莲娜沉默了几秒。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她的真实身份不可能告诉他。
前世的事不可能告诉他。
污秽魔力的事不能告诉他。
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解释。
艾莉莲娜做出了一个决定。
撒一个小谎。
一个能让这个十一岁男孩感到安心的谎。
......
艾莉莲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周身涌起了她全部的魔力。
绚烂的魔法光晕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绽放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风在她脚下盘旋,扬起她的发梢和衣角。
水汽在她指尖凝结,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火元素化作暖橙色的光点在她肩上跳跃。
土壤里的沙粒响应着她的召唤,在她周身浮起,缓缓旋转。
她睁开眼。
湛蓝的瞳孔里倒映着魔法辉光。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在魔力全开的这个瞬间,她的身体完全听从于她的意志。
没有那种滞涩的延迟。
没有那种该死的本能抢先一步。
她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表情、语调、动作,像控制真正的自己的身体一样。
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你猜对了。”她说。
声音是小女孩的细甜嗓音,语调却沉稳得像个成年人。
两种矛盾的特质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奇异魅力。
“我是一位大魔法师。”
芬恩睁大了眼睛。
“那......千金小姐......”他喃喃道。
“那不过是我的伪装罢了。”
艾莉莲娜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没有平日里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也没有捉弄人时的调皮。
那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某种深意的、让人莫名安心的笑。
她向刚经历了一天训练、疲惫的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犹豫和警惕,但双腿却不由自主地朝她迈了一步。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
芬恩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手,示意他低头。
芬恩带着疑惑低下了头。
艾莉莲娜伸出双手,将少年的头轻轻抱在怀里。
女孩的指尖穿过他柔软的黑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然后她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轻柔的声音说:
“已经没事了。”
芬恩的身体僵住了。
“你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风,像夜晚的雾,像母亲在床边的低语。
“一个人活到现在,很辛苦吧?被坏人追捕,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觉,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活下去......”
她的手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
“真了不起。真的。”
芬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啊。这种话。你——】
他在心里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个女孩明明比自己还小。
她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凭什么用这种看小孩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想挣脱。
他应该挣脱。
可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那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头,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香。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服。
他以为这些话他不需要。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这些真的发生的时候——
芬恩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得发疼。
他拼命忍住的那些眼泪,那些他以为早就流干的眼泪,正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能哭。不能在这种地方哭。
可那只手还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像是要把他所有的逞强都一点一点揉碎。
“......才不会......”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
只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无数次惊险逃亡的瞬间、在每一次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哭”的时刻——被那个温柔的声音轻轻一击,就全部溃堤了。
他嚎啕大哭。
艾莉莲娜在心里叹了口气。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
魔力耗尽了。
她感觉到周身的光晕在消散,那种对身体完全掌控的感觉也随之褪去。
她的肩膀被芬恩的眼泪打湿了,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颤抖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后——
身体的本能回来了。
怀里的少年哭着抬起头,用红肿的、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
他的眼眶通红,鼻尖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微微颤抖。那副平日里总是板着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脸,此刻完全属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看着她。
“......你......你......”
芬恩的声音还在哽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化。
“你什么你!”
艾莉莲娜一把松开了他的头,往后跳了半步,双手叉腰,用那副刻薄的、尖锐的、令全府下人都熟悉的语调大声说道:
“还不快给本小姐滚回去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