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的手比大脑更快地伸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触碰他的肩膀,而是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他蜷缩的身体。
魔力再次弹来,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没有松手。
【如果污秽魔力是被“混沌的意识”侵染的魔力——】
她咬紧牙关,将体内的魔力释放出去。
【那我的魔力,就是被“纯粹的意识”侵染的魔力。】
这是她在无数次冥想中确认过的事。她的意识没有任何属性偏向,理论上可以吸引任何属性的魔力——包括污秽魔力。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成功。
然而,当她的魔力试探性地靠近芬恩体内那些紫黑色的能量时,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行。】
污秽魔力已经有“主”了。那些混沌的、驳杂的意识,像一群盘踞在领地里的野兽,根本不接纳外来的闯入者。
【原来如此......所以正常人才无法接触污秽魔力。】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但就在魔力被弹开的瞬间,她的意念“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芬恩自己的意识。
像一颗被无数藤蔓缠绕的石头。它还在,只是被压得快看不见了。
【他的意识,和污秽魔力的纠缠......就是这个样子吗?】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如果她的魔力无法直接“吸引”污秽魔力,那她可不可以——不去碰污秽,而是去碰“他”?
她闭上眼,让自己的魔力不再试图驱赶那些混沌的意识,而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去寻找芬恩自己的意念。
找到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意识通过魔力的媒介,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接触”。
艾莉莲娜没有犹豫。她让自己的意识主动向芬恩的意识呈现的形态“靠拢”。
就像两根琴弦,调到同一个音高。
这一次,污秽魔力没有抗拒。
它们被那个与芬恩意识相似的“假象”欺骗了。它们以为她是它们的主人。
艾莉莲娜感觉到那些紫黑色的能量开始松动,开始被她牵引着,顺着她魔力流动的方向,一点一点地从芬恩体内涌出,进入她的身体。
芬恩的喉咙里发出更低沉的声音,紫黑色的魔力开始向四周蔓延,房间里的家具开始震颤。
她不确定这能不能救他,但至少——
至少能把他体内的污秽魔力引出来一部分。
魔力进入的瞬间,艾莉莲娜身体一僵。
混乱的杂音。
她听到了。
那些直接灌入脑海的、无序的、昏了的碎片。
“......杀......”
“......凭什么......”
“......疼......”
“......为什么是我......”
艾莉莲娜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污秽魔力离开了芬恩的身体,沿着两人接触的位置,持续涌入艾莉莲娜的体内。
女孩的身体越来越紧绷。
那些呓语在她脑海里炸开。
“......骗子......”
“......没有人来......”
“......好冷......”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这就是......污秽魔力......】
她没有松手。
一缕、两缕、三缕......那些污秽的、混沌的意识,被她从芬恩体内牵引出来,渡到自己身上。它们钻进她的意识深处,但她的意识并没有被它们冲垮——因为她知道它们是什么,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知道它们只是“别人的痛苦”,不是她的。
她不是要消灭它们。她只是把它们从芬恩身上“借”过来,然后——
慢慢消化。
芬恩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周身的紫黑色魔力开始收敛,像退潮的海水。
他抱着头的手指松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而艾莉莲娜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些涌入她体内的污秽魔力并没有消失,它们沉进了她意识的某个角落。
在接下来的几天甚至几周里,她需要花时间去清理它们——冥想、驱散、一点一点地剥离。
但至少,她做到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芬恩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红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梦游。
艾莉莲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了。”
她伸出手,握住芬恩的手腕。男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反应,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走了。”她说,“回去。”
芬恩被她从地上拉起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袖口。
艾莉莲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甩开。
她牵着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有人。大厅里的集会还在继续,圣教的人大概还在讲污秽魔力的危害,那些贵族们大概还在端着酒杯窃窃私语。
穿过侧门,回到大厅边缘时,艾莉莲娜看了一眼讲台——那个穿深红长袍的男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白发老者在讲魔法理论。
她收回目光,牵着芬恩走向正门。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的呓语又隐隐响了一下,像远处模糊的回声。
【明天再处理吧。】她想。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芬恩。男孩半闭着眼睛,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她拖着走。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弗兰克。”她低声叫他。
没有反应。
“芬恩。”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能自己走吗?”
“......嗯。”
他嘴上答应着,脚步却没有变得更稳。
艾莉莲娜叹了口气,握紧了他的手腕,牵着他走向马车。
今晚的事,芬恩大概不会记得太清楚。
——————
第二天早上,芬恩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灌了浆糊一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回想起一点模糊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和艾莉莲娜去了一个叫银月厅的地方,然后……然后什么?有个男人在台上讲话。再然后……他去了洗手间?不对,是走廊。再然后——
画面模糊不清。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痕,没有异样。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他摸了**口。
那种熟悉的、一直盘踞在这里的躁动……变轻了。
像是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小半。
芬恩皱着眉,穿好衣服,推开了房门。
他走到艾莉莲娜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艾莉莲娜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看到他进来,她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扬起下巴。
“醒了?睡得跟死猪一样,本小姐都怕你醒不过来了。”
芬恩没理会她的调侃: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艾莉莲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指的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芬恩说,“从我离开大厅之后……就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艾莉莲娜挥了挥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芬恩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艾莉莲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本小姐骗你干什么?”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就是太累了,在集会上站了那么久,又在马车里睡着了,回来之后洗澡就睡了。能有什么大事?”
芬恩皱了皱眉:
“......我的魔力,是不是出了问题?”他问。
艾莉莲娜抬起眼睛看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芬恩捂住额头,后退了半步。
“想什么呢?”艾莉莲娜收回手,“本小姐不是说了吗?你的魔力只是特殊。特殊的东西需要特殊的方法,你以为本小姐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在干什么?在帮你找方法。”
芬恩捂着额头,看着她。
“那昨天……”
“昨天你只是太累了。”艾莉莲娜打断他,“魔力和体力是挂钩的,你没吃晚饭就在那里傻站着,不晕才怪。”
芬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你看你,”艾莉莲娜指了指他的脸,“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脸色红润,眼神清明,哪像有问题的样子?”
芬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污秽魔力呢?”他问,“昨天台上那个人说的,污秽魔力。”
芬恩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魔力颜色和他演示的那种......很像。”
艾莉莲娜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颜色?”她挑眉,“魔力颜色能说明什么?有的人魔力偏红,有的人偏蓝,难道偏红的就是火属性,偏蓝的就是水属性?不懂别瞎猜。”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艾莉莲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小姐问你,你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芬恩想了想:“......没有。”
“头痛吗?想吐吗?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脑子里转吗?”
“......没有。”
“那就对了。”艾莉莲娜拍了拍他的肩膀,“污秽魔力要是真的侵染了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本小姐说话?早该躺在地上了。”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好像......有道理。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芬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瞳孔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你怎么还不信我”的不耐烦。
“......知道了。”他终于说。
艾莉莲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艾莉莲娜走回书桌前,拿起笔记本翻了翻,“接下来你暂时不要使用魔力。这是本小姐为你制定的特殊修行方案。”
“特殊修行?”
“对。”艾莉莲娜转过身,把笔记本举到他面前,“看到没?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本小姐这两天写的方案。”
芬恩低头看去,满页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很认真的内容。
“你现在的问题是对魔力的控制太粗糙。”艾莉莲娜收回笔记本,“就像一个只会用蛮力抡锤子的人,力气再大,也打不出精细的东西。本小姐要教的,就是怎么让你从‘抡锤子’变成‘用刻刀’。”
芬恩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这段时间,我只能学理论?”
“对。”
“不能使用魔力?”
“不能。”
芬恩沉默了几秒。
“那要多久?”
“看你的悟性。”艾莉莲娜坐回椅子上,“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那就慢慢来。”
芬恩垂下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艾莉莲娜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虚。
【几个月......也不知道够不够。】
“那我现在做什么?”芬恩抬起头。
艾莉莲娜丢给芬恩一本新书:
“先把这本书看了。”艾莉莲娜说,“还是三天。三天后本小姐考你。”
“......”
“怎么?做不到?”
芬恩深吸一口气:“做得到。”
“那就快去。”艾莉莲娜挥了挥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芬恩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真的没问题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自己。
“本小姐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她说,“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芬恩叹口气,似乎终于认了事实:
“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艾莉莲娜眨了眨眼:“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芬恩抱起书,“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习惯当老师。”
“本小姐哪里不习惯了?”艾莉莲娜皱眉。
芬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艾莉莲娜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他刚才那句话,和最后那个眼神。
【这小子……是在说我教得差?】
她哼了一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追了出去。
“弗兰克!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走廊里,芬恩的步伐加快了。
艾莉莲娜提着裙摆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