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礼貌,是保命。
“笃笃。”
“没人。”
我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热。蝉叫得比昨天还响,像是有人在窗外架了一台永不停歇的噪音发生器。
赵雯坐在餐桌旁,穿着正常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杯冰美式,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早。”
“早。”她头也没抬。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我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没什么云,蓝得发假,像那种饱和度调过头的照片。
“你姐出门了。”赵雯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知道。”
“你妹也出门了。”
“补习班。”
“你怎么没去?”
“我又不上补习班。”
那你不是说要打工吗?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拿出牛奶,端着杯子走到餐桌旁,在赵雯对面坐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每天都是这个节奏?”
“什么节奏?”
“起床,热牛奶,坐着发呆,感叹人生。”
“嗯。”
“不干点别的?”
“比如?”
她想了想,大概没想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别是一半不说了呀混蛋!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我和赵雯两个人。
我窝在房间的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手里捧着那本《爱妹》。小木蜷在床尾,睡成一滩橘色的液体,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追什么鸟。
煤气罐橘猫在梦中会抓到知更鸟吗?
空调开到二十四度,风声嗡嗡的,刚好盖住外面的蝉鸣。
我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男主和妹妹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妹妹捞金鱼的时候袖子沾了水,男主递手帕过去,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妹妹低着头说“谢谢”,声音很小,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大半,但男主听得很清楚。
这种桥段放在现实里大概会尴尬得要命,但放在小说里就刚刚好。不会太甜腻,也不会太寡淡,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刚好带走一天的闷热。
我又翻了一页。
然后我感觉到背后有人。
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空调的冷风被挡了一部分,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出来吧……(以上为心理脆弱的王陆的中二时刻)
赵雯站在我身后,距离大概只有半步。她穿着那件王琳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她在家好像永远只穿吊带,大概是真的怕热。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气,应该是刚洗过澡。
她正低着头,盯着我手里的书。
“你……”
“别动。”她说,眼睛没离开书页,“让我看完这一页。”
“……这是在我房间。”
“我知道。”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确实太专注了,可能真的没听见。但这不能成为她站在我身后偷看的理由。
“你看了多久了?”我问。
“从那个男的递手帕开始。”她的语气很平淡。
那就是看了好几页了。
我想把书合上,但她伸手按住了书页。
“等一下,”她说,“这个女的后来怎么样了?”
“你问谁?”
“妹妹。”
“你自己看。”
“你翻呀。”
“这是在我房间。”
“我知道。你翻。”
我看了她一眼。她盯着书页,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阅读理解,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完全没有“我在看别人的书”的心虚感。
我翻了一页。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了。
“明明是有妹妹的人,”她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的侧脸上,“为什么还要看妹系文?”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我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两圈,挤出一句:“这是一种艺术。”
“什么艺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嘲笑”和“觉得有趣”之间,“不就是变态吗?”
“变态”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不像在骂人,更像是一种调侃。大概是因为上次打我那一巴掌之后,她对用词这件事变得谨慎了很多。
“反正,”我把书合上,这次她没有拦,“这只是休闲罢了。”
“休闲?”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哥哥和妹妹搞暧昧,这叫休闲?”
“没有搞暧昧。就是普通的兄妹日常。”
“你管都快亲上了,说是正常兄妹?”
“……艺术形式。”
“我不懂。”
“那你没有发言权。”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屑又带着一点好笑的笑。
“你这人,”她摇摇头,“狡辩的水平比你的小说品味高多了。”
“你看过多少小说就来评价我的品味?”
“看过不少。”
“比如?”
“《到灯塔去》,你不是看到了吗。”
“那是伍尔夫。”
“伍尔夫怎么了?”
“伍尔夫和妹系文不是同一个赛道。”
“都是小说。”她耸耸肩,“没有高下之分。”
她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了,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窗外蝉叫了一阵,忽然停了。空调嗡嗡地转着,小木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咪呜”。
“不过,”赵雯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喜欢的这种类型……是不是因为你有个妹妹?”
“什么意思?”
“就是,”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是不是把对妹妹的感情,投射到小说里了?”
“没有。”
“真的?”
“真的。”我想了想,“我喜欢看妹系文,和我有妹妹,是两件独立的事。”
“独立?”
“对。就像你喜欢喝冰美式,和你怕热,是两件独立的事。”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冰美式?”
“你每天早上都喝。”
“你观察我?”
“你坐在餐桌上看书,我路过厨房的时候余光扫到的。这不叫观察,叫‘同一屋檐下的必然信息摄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嗤”的一声,而是嘴角慢慢弯上去、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笑。
“同一屋檐下的必然信息摄入,”她重复了一遍,“你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
“就是有意思。说不上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蝉鸣和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气味。她靠在窗框上,侧头看着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明亮的线。
“其实我能理解。”她说。
“理解什么?”
“喜欢看某种类型的故事。”她顿了顿,“不一定是现实里缺少什么,有时候就是因为现实里太多了,才想在故事里找一个不一样的视角。”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就像我,”她继续说,“我家里管得很严,所以我喜欢看那种主角很自由的小说。不是因为我缺自由,而是我想看看‘自由’这个东西,在别人笔下长什么样。”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我床头那本《爱妹》,翻了翻封面,又放回去。
“这本借我看看。”
“你不是说变态吗?”
“我说的是‘不就是变态吗’,那是疑问句,不是陈述句。”
“……你语文真好。”
“谢谢。我高考语文几乎满分。”她拿起书,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陆。”
“嗯?”
“谢谢你没把我赶出去。”
“这是我家,我赶你出去干嘛。”
“不是这个意思。”她摇摇头,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几秒呆。
小木醒了,伸了个懒腰,从床尾爬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的手。
“喵。”
“你也觉得奇怪?”我摸了摸它的头,“她说‘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小木没回答,跳下床,跟着赵雯的方向走了。
这只猫,最近越来越不黏我了。
附加——《嫁不出去的原因》
中午,我正趴在沙发上,小木趴在我肚子上,我们两个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四仰八叉,目光涣散。空调开到二十二度,但窗外的蝉鸣还是顽强地穿透玻璃,在房间里嗡嗡地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现代科技消灭的诅咒。
我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在?」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
在的。我在沙发上,我在呼吸,我在被一只越来越胖的橘猫压得喘不过气。但这些都不是一个“在”字能概括的。人生中大部分“在”的时刻,其实都处于一种“在但没完全在”的状态——身体在这里,灵魂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我决定回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
「有何贵干?」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木的肚子上。小木被震动吓了一跳,耳朵竖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又把头埋回去继续睡。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我翻过来看。
「关心一下自己班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关心。
这两个字从戴老师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违和感。就像看到一只猫在学狗叫——不是做不到,而是没必要。她平时的画风是“别给我添麻烦”和“把门带上”,突然切换到“关心”频道,让我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的预感。
「你们这群小鬼,谁知道你们能干出什么,因为你们我现在还在学校里加班……」
这个你们应该不包括我吧?
「有点吓人啊…」
这次回复很快。
「新学期给我小心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赤裸裸的威胁啊!」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还没有嫁出去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等爸妈回来说一下吧。
小木在我肚子上翻了个身,爪子蹬了我一下。
“你也觉得奇怪?”我摸了摸它的头。
它“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还是在抗议。
空调嗡嗡地转着。蝉还在叫。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张过曝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