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下一瞬间,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鸟。身体因为突然恢复呼吸而剧烈抽搐,我整个人从长椅上弹起来,又因为头晕差点摔回去。

视野最初是模糊的。天台、护栏、夕阳、远处城市的轮廓,所有东西都像被水泡过一样晃动。耳边也不安静,风声、篮球声、学生说话声、远处广播里模糊的社团通知,一点点挤进耳朵里。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梦。

天空是傍晚的橙色,不是血红。

风从天台边吹来,带着现实里熟悉的温度。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教学楼下有人说笑,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城市依旧铺在天台外,车流、楼房、晚霞,一切都没有消失。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血。

衣服完整,甚至连褶皱都和我刚上天台时差不多。左臂也没有被刀划开的痕迹,手掌没有蹭破,膝盖没有摔倒后的淤青。梦里那些疼痛,像一场恶劣到过分的幻觉,被现实轻飘飘地从身体表面擦掉了。

可那种冰冷还在。胸口像仍然被什么东西贯穿着,只要呼吸稍微深一点,就能感觉到一阵不存在的疼。那疼痛没有伤口作为证据,却比伤口更清楚,像刀仍然插在那里,只是现实不承认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我……醒了?”这时我才察觉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环顾四周,天台上空荡荡的。护栏、废弃花盆、铁门、长椅,全都在。夕阳铺在水泥地面上,温柔而安静。可小凪不在。

难道说小凪没有来赴约?

梦中的她刚才站过的护栏边,只剩风吹起一点尘埃。那里没有红裙,没有刀,也没有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的少女。好像从头到尾,天台上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我扶着长椅靠背,慢慢走到护栏边,又走到铁门前。门半掩着,门后是正常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有学生下楼的声音,灯光明亮,墙上的提示牌好端端贴着,没有潮湿瓷砖,也没有黑暗走廊。

我推开门冲下楼。

正常。

全部正常。

正常得让我几乎想发疯。

楼梯间里有两个女生正边走边聊天,看见我脸色苍白地冲下来,都吓了一跳。我没有解释,一路跑到五楼、四楼、三楼。每一层都正常。教室里还有学生自习,走廊尽头有人在等电梯,窗外校园被夕阳照得很暖。

那些人都在继续生活。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靠在墙边打电话,有人抱着书从我身边经过,甚至因为我跑得太急而皱眉让了一下。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就在几分钟前,这栋教学楼曾经在我眼前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走廊。

也许没有变过,也许变的只有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脚步一滞,差点撞到楼梯扶手。

我跑到一楼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玻璃门自动打开,外面是校道,不是血水。值班桌后坐着保安,正在刷短视频,茶杯完好无损地放在手边。电子屏上滚动着普通的校园通知,没有反复出现我的名字,也没有被血色月光染红。

没有红裙。

没有血月。

没有被刀划开的投影幕布。

也没有小凪。

我站在大厅中央,大口喘气。来往的学生绕过我,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很快又移开。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脸色很差、像刚跑完一千米体测的普通学生。

我掏出手机,手指因为发抖,差点没能解锁屏幕。

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从我看到天台被血色吞没,到我重新站在这里,现实里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

几分钟?可我刚才像在那个梦里跑了一整个夜晚。

我点开小凪的头像,手指停在聊天框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该问什么?

你去哪了?

你刚才做梦了吗?

你记不记得自己在梦里拿刀捅穿了我的胸口?

简直都像是疯话。

我甚至点开了语音通话的按钮,可指尖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假如她接了,我该说什么?假如接电话的人真的是小凪,我该用什么语气问她刚才是不是在梦里变成了杀人魔?假如她没有接,我又该把这个沉默理解成什么?

最后,我只发了一条最普通的消息。

“你去哪了?”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回复。聊天框安静得像一口没有回声的井。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苍白得有些陌生的脸,我这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心脏处仍然残留着那一刀的幻觉。我按住那里,用力呼吸。

还在跳。

心脏还在跳。

我在梦里死了,可是现实里的我还活着。

这个事实本该让我庆幸。可不知为什么,它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不安。

因为如果洛澪说的那些并不是梦话,如果梦真的会靠近现实,如果那场追杀不是普通噩梦,那么我活下来这件事本身,也许才是最不正常的部分。

洛澪说过,我本来不该醒来。

可我醒了。

那小凪在哪里?她也做了刚才那个梦吗?那她也醒了吗?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从那个梦里回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线,从刚才梦中那道不存在的伤口里慢慢扯出来。越扯越长,越扯越冷。我站在教学楼门口,忽然觉得周围所有普通声音都变得很远。篮球声、车流声、广播声、学生的笑声,它们还在,可中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我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晚霞的颜色很红,只是普通的红。

可我已经无法再把它看成普通的晚霞。因为在那片红色深处,我总觉得有一轮血月正在缓慢睁开眼睛。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