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是我屋的空调坏了……
窗外的蝉叫得跟不要命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十一点四十三分。
十一点四十三分。
放在平时，这个时间我已经在学校里了。但现在是假期，而且父母出差了，没人会在早上敲我的房门喊“王陆！起床了！”——虽然他们出差前确实留了一冰箱的菜和一整张便利贴的注意事项，但没人喊我起床这件事，才是假期真正的意义。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正蜷在我腿边睡成一团橘色的毛球。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连眼睛都没睁。
“你也太能睡了。”我说。
它没理我。
我躺了一会儿，终于认命地爬起来。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今天中午吃什么这个问题。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热一热就行，或者下碗面，再不然——不对，我还有对姐妹要照顾……
我推开房门。
走廊上的光线比房间里亮得多，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两秒，然后往客厅的方向走。
客厅里有人。
不是王芸——我妹的个子没这么高。不是王琳——我姐的身材没这么好。不是我妈——我妈这个时间应该在高铁上。
那个人背对着我，站在茶几前面，弯着腰在翻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
我盯着看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我的大脑就短路了。
那件衣服的长度大概跟我的T恤差不多，但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短。两条腿从衣服下摆延伸出来，又白又直，脚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面，头发散在肩上，遮住了一部分，但遮不住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一群正常的高中男生驻足了。
“呀！！”
她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我认识这张脸。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有些东西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不是脸，是那远超同龄人的胸部。
赵雯。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家冰箱的磁贴——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朝我扔过来。
磁贴砸在我胸口，不疼，但我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一巴掌扇过来。
“啪。”
她怎么会在一瞬间瞬移到我面前打我一巴掌，难道是飞雷神？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两秒。
我捂着脸，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
“你……”
“你什么你！！”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抱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变态”“色狼”“死刑”这些字眼，“你怎么不敲门！！”
“这是我家！！”我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我在自己家为什么要敲门！！”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你家？”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脸还是红的。
“对，我家。”我捂着脸，“你是谁啊？”
“……赵雯。你姐的朋友。上次在你家见过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时候装作不记得大概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你怎么在我家？”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王芸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头发还是乱的，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显然是被刚才那声“啪”吵醒了。
“怎么了？什么声音？”她迷迷糊糊地说，然后看到了赵雯，又看到了我捂着脸站在走廊口，“……哥，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红了。”
“被打了当然会红。”
“谁打的？”
我看了赵雯一眼。
赵雯把头转向另一边。
王芸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盯着赵雯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雯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在我家？”
赵雯的脸更红了：“我、我以为你们家没人……”
“没人你就可以穿成这样吗？”
“不是，我……”
“而且你打我哥干嘛？”
“他、他偷看我……”
“这是我家。”我说。
“对，这是我们家。”王芸点点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赵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另一个房门开了。
王琳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看了看赵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芸。
“吵什么？”
“姐啊！”王芸立刻告状，“雯姐打哥。”
王琳看向赵雯。
赵雯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心虚：“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家里没人，就、就没注意穿衣服……然后他突然从房间出来……”
王琳又看向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立刻说，“我刚起床。”
“你为什么不敲门？”王琳问我。
“这是我家。”我说第三遍了。
王琳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她把铅笔夹到耳朵上，走过去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扔给赵雯。
“先披上。”
赵雯接过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和一双不知道该往哪看的眼睛。
“然后，”王琳转向我，“你先回房间。”
“为什么？这是我家——”
“回去。”
我回房间了。
小木还蜷在床上，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捂着脸。脸上还火辣辣的，那一巴掌下手不轻，但也没到破相的程度。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王芸发的消息。
「哥，你没事吧？」
「没事。」
「雯姐说她不是故意的。」
「哦。」
「但她打人确实不对。」
「哦。」
「你要不要出来？她穿好衣服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站起来，重新推开门。
客厅里的局面已经重新洗牌了。
赵雯坐在沙发上，身上套了一件王琳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都遮住了。她抱着一个抱枕，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王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支铅笔，在素描簿上画着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王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双手抱胸，像一个正在开庭的法官。
“哥，过来坐。”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雯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带着一种“我知道我理亏但还是要解释”的倔强。
“对不起。”她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刚才是我反应过度了。我以为家里没人，就、就没注意……打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哦。”我说。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没报警。”
“我为什么要报警？”
“我以为你会。”
“这是我家，我报什么警。”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松了口气。
王琳放下铅笔，靠在沙发上，看着赵雯：“所以，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赵雯沉默了几秒。
“我跟家里闹掰了。”她的语气很平淡。
“原因不想说，反正我要在这住几天。”
原来是叛逆少女啊……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王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所以你昨晚睡哪了？”
“车站。”
“哪个车站？”
“东站。”
“一个人？”
“嗯。”
王琳的表情从法官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她看着赵雯，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然后呢？”王琳问。
“然后我今天早上想来找你。”赵雯的声音更小了，“但你家没人，你妈给我开的门，说你们都出去了，让我进来等。”
“我妈知道你跟家里闹掰了吗？”
“不知道。我说来拿东西。”
王琳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深，像是在处理一个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麻烦的局面。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赵雯没回答。
“你打算住我家？”王琳直接问了。
赵雯低着头，抱枕被她抱得变了形。
“我没地方去了。”她说，声音闷在抱枕里，“我就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王琳看了我一眼。
王芸也看了我一眼。
赵雯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的压力，大概相当于被三只猫同时盯着。你明知道它们没什么恶意，但就是有一种“如果我不答应就会被挠”的压迫感。
“这是我家。”我环视周围，“你们看我干嘛？”
“因为你也是家里的一员。”
“那你刚才打我哥干嘛。”
“……那是两码事。”
赵雯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如果不行的话，我就走……”
“行了。”王琳开口了，把铅笔放回桌上，“住几天可以。但有几条规矩。”
赵雯抬起头。
“第一，穿好衣服。”
赵雯的脸又红了。
“第二，别影响王芸学习。”
“我不会的。”
“第三。”王琳看了我一眼，“对我弟好点。”
赵雯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知道了。”
王芸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赵雯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雯姐！那你就可以多陪我玩了！”
“你不是要学习吗？”我说。
“劳逸结合。”
“你刚才还说要中考了。”
“还有两年呢。”
赵雯被王芸摇得晃来晃去，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但嘴角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你去哪？”王芸问。
“热咖喱。饿了。”
“帮我也热一份！”
“你自己热。”
“我陪雯姐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雯正被王芸拉着说话，王琳重新拿起了铅笔，在素描簿上画着什么，客厅里的气氛已经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多了一个人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日常。
冰箱里的咖喱还有不少，我盛了两份放进微波炉，按下开关。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
我靠在料理台上，盯着窗外。阳光很好，蝉叫得很吵，厨房里飘着咖喱的香气。
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喵”了一声。
“你也饿了？”
“喵。”
“等会儿给你开罐头。”
“喵。”
微波炉“叮”了一声。
我端着咖喱走出厨房的时候，赵雯正好抬起头，视线和我撞在一起。
她的表情还是那种“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复杂神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哦。”我把咖喱放在桌上，“不客气。”
王芸从沙发上探出头来：“哥，你对雯姐好温柔哦。”
“我哪里温柔了？”
“你刚才说‘不客气’的时候语气很温柔。”
“那叫礼貌。”
“才不是，你对我就不会说‘不客气’。”
“因为你是自家人。”
王芸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一点，把头缩回沙发后面，声音闷闷的：“……哥你偶尔也会说点好听的话嘛。”
我没接话，坐下来开始吃咖喱。
小木蹲在我脚边，尾巴慢慢晃着，等它的罐头。
这个假期，好像要变得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