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也回到了现在。
回到了刚刚吵完架的时候。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门已经关上了。
白云云离开时的脚步声也早就消失了。
可那些话还留在房间里。
残留在我的脑袋里。
一句又一句。
怎么都散不掉。
“不要再靠近我了。”
“我不需要有人管我。”
“谁都不用。”
我坐在床边。
低着头。
没有哭，也没有追出去。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几分钟，又或许更久。
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因为脑袋里开始慢慢浮现出许多画面。
那些被藏起来的画面。
那些早已过去的事情。
那些曾经以为已经没事了的事情。
白云云失忆的早晨。
笔记本里一页一页的记录。
一次又一次的重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没关系，再试一次就好了。
可是现在。
我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真的，还有再试一次的必要吗？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慢慢抬起头。
视线落到了角落的柜子上。
那个柜子一直都在。
一直锁着。
像是在保护什么。
也像是在封印什么。
我看着它，忽然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很慢，却没有停下。
直到站到柜子前。
我伸出手，摸上那把锁。
冰冰凉凉的。
很冷。
我低头看着它。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打开它呢？
如果答案就在里面呢？
如果我只是漏看了什么呢？
如果其实一直都有办法，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呢？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把锁打开了。
“喀。”
很轻的一声。
锁掉下来的瞬间。
我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允许结束。
我拉开柜门。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本笔记本。
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它。
我把笔记本拿出来，坐回地板上。
然后翻开看了起来。
一页，又一页。
熟悉的字迹。
熟悉的内容。
有我写的，也有云云写的。
熟悉到令人难受。
那些记录里面有开心的时候。
有期待的时候。
有以为快要成功的时候。
也有失败的时候。
很多很多。
多到我已经忘记，原来我们走过那么久了。
我一直翻一直翻。
翻到后面，翻到那些越来越沉重的内容。
翻到那些开始出现裂痕的记录。
翻到那些写满失败的页面。
然后，我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整本笔记本里。
没有答案。
没有任何一页写着：
“成功了。”
“找到方法了。”
更没有任何一页写着：
“结束了。”
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也很难看。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我们不够努力。
原来不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我们所追寻的那个答案。
原来不是再撑一下就好。
而是。
根本从来就没有答案。
我慢慢把笔记本合上。
我伸手抓着胸前，感觉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笔记本根本就不是希望。
它只是一个证明。
证明我们努力过。
证明我们拼命过。
证明我们曾经相信可以改变什么。
然后——证明我们失败了。
全部都失败了。
我抱着笔记本。
缓缓地坐在地上。
久久都没有动作，就像个木偶一样。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断重复，不断出现。
像个坏掉的录音机一样。
我们救不了她。
我们救不了她。
我们救不了她。
不是这一次。
不是上一次。
也不是任何一次。
无论我们怎么做。
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窗户关着，却冷得发抖。
像是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出口。
更没有方向。
以前的我一直觉得，就算看不到出口也没关系。
只要能持之以恒地继续走。
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
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
或许，根本就没有出口。
那种感觉很可怕。
可怕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因为就连哭，也都失去了意义。
———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慢慢抬起头。
白云云就站在门口。
呼吸很乱。
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刚刚争吵过后的情绪。
可是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因为她看见了我。
“甜甜？”
她愣住。
我没有回应。
只是抱着笔记本坐在地上。
双眼无神地看着地板。
“甜甜？”
她又叫了一次。
声音开始变得有点不安。
我知道她在叫我。
我知道她回来了。
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我都知道。
可是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很远。
远得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因为我已经看见结局了。
我已经知道。
不管怎么努力，最后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就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我现在才知道。
———
白云云立刻跑了过来。
蹲到我的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甜甜！”
“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
她开始摇晃着我。
力道很大。
声音里满是慌乱。
可是我只是慢慢抬起头。
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拼了命也想拯救的人。
然后忽然发现。
这里不是小说，是现实。
不会在绝望中突然就蹦出一个解决方法，不是所有的过程都会是完美结局。
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救她了。
那种感觉太绝望了。
绝望到就连崩溃都做不到。
白云云似乎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更慌了。
“甜甜？”
“你不要这样看我！”
“你讲话啊！”
“你到底怎么了啊！”
“拜托你，不要这样子！”
但我还是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告诉她。
我刚刚发现。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用。
我总不能告诉她。
我刚刚发现。
原来这条路根本就没有终点。
白云云抓着我的肩膀。
手开始发颤。
“甜甜……”
“你不要吓我……”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对不起……呜……拜托你……你不要不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甚至开始带上些许哭腔。
可我只是看着她。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因为我忽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不是身体。
是心里那个一直不愿意放弃的地方，终于撑不住了。
如果答案不存在。
如果未来不会改变。
如果无论如何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走向崩溃。
那我还能怎么办？
我想不到，真的想不到。
白云云还在叫我。
还在摇我。
还在拼命把我往回拉。
可是我忽然觉得。
自己正在往下坠落，坠落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也没有出口。
而我也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就这样吧。
手里的笔记本慢慢滑落。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下头。
额头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肩膀。
白云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甜甜？”
她小声叫我。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害怕。
我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把身体的重量靠过去。
一点一点。
像终于不用再自己撑着了一样。
白云云慌张地抱住我。
抱得很紧，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甜甜！”
“你不要这样！”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求求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真的慌了。
可是那些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水。
我最后看见的。
是她发红的眼眶。
那双眼睛里满是害怕。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失去记忆的早晨一样。
她在害怕。
而我，却连安慰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忽然觉得很讽刺。
一直以来我拼了命想救的人是她。
可是现在，先掉下去的人却变成了我。
我知道她在叫我。
我知道她在抱着我。
我也，知道只要我愿意，我还能回应她。
但我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并不是讨厌她。
不是生气。
也不是放弃她。
我只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相信了。
如果所有努力都改变不了结局。
如果所有的选择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地方。
那么继续睁着眼睛看下去。
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只会徒增无力感而已。
我找不到答案。
一点都找不到。
所以这一次。
我不打算再找了。
胸口最后那股紧绷着支撑我继续下去的力气慢慢散掉。
像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开。
像一直拼命踩着水的人终于停止挣扎。
我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她。
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身体慢慢往前倾。
白云云整个人僵住。
“甜甜？”
“甜甜！”
她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慌了。
我能感觉到她抱住我的手臂突然收紧。
很用力，用力得像是想把正在下坠的我拉回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
因为我已经决定松手。
没有理由。
没有计划。
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我真的太累了。
不是松开她。
是松开自己。
视野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暗。
房间的轮廓消失了。
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
最后剩下的，只有她怀里的温度。
然后，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任由自己沉进那片没有声音的黑暗里。
再也没有睁开。
不再挣扎。
不再思考。
也不再期待有人能找到答案。
因为这一次。
我选择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