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学旅行结束了。

诺尔喜提友人卡一张。

在可喜可贺中,学院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数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夏季临近尾声。

“噹啷!嗙!嗙!”

训练场上的剑鸣声又开始从清晨响到黄昏。

“噗啊——该…该死…挤、挤不过…”

餐厅里的肉酱面抢夺战,再度战至头破血流,偶尔需要提前一节课去排队,迟了你连渣都摸不到。

“————————”

公告栏上,勇者动向贴了一层又一层。

反正都在摸鱼,贴不贴啥区别?

偶尔,上面夹杂着几封来自霍克塞尔的友好信函,用词比半年前多了几分真诚,少了几分暗藏机锋的客套。

随着最后一节理论课的结束,诺尔与莉莉丝即将升入二年级。

诺尔和莉莉丝的关系表面上看起来一如以往。

莉莉丝,仍是诺尔的女仆。

早晨叫醒他时依然会用各种玩诺尔式,训练时站在他旁边静候,用餐时茶水一如往常送到桌上,动作和从前一样精准妥帖。

诺尔呢?

诺尔仍是那个正直得有些笨拙的少年,会在莉莉丝说了一些话时红着耳朵反驳,也还会在训练场上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挥剑。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只有他们俩知道,某些极细微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不易被外人捕捉的细节。

“啪嗒。”

诺尔在餐厅吃饭,递给莉莉丝调料瓶时,不再说任何客套话,而是直接把东西放在她碗边,动作无比自然。

“嗒。”

莉莉丝在训练结束后给诺尔递水壶时,手指会在壶身上多停留了一下,等诺尔接稳了才松开。

“踏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并肩走路时,莉莉丝还是习惯性走在诺尔身后。

但是,从正前方或者正后方看,两人之间的横向距离不知何时缩到了差不多一个手掌那么宽,有时甚至更近。

两个人,任何一个都没去刻意做什么,只是相处变得更自然了,不需要调整角度,就能默契地契合彼此的轮廓。

唯一让诺尔有些招架不住的是,莉莉丝开的玩笑…貌似比以前更加猖狂了。

休学旅行之前,莉莉丝偶尔会用手做出一些极具暗示性的奇怪动作,还会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一些让他当场破防的话。

现在,诺尔觉得这些事情的频率莫名其妙翻倍了。

更精准,时机也更刁钻,她尾音里还总带着一丝只有诺尔自己能听出来的极淡玩味。

就比如,前一日的正午,莉莉丝当时的话,直到现在都留在诺尔脑海中挥之不去。

“啪。”

“……”

当日正午,诺尔从训练场回来宿舍,浑身是汗,把剑搁在宿舍门后,随手扯开领口的扣子透气。

“……”

而莉莉丝正坐在她那张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柄不知哪儿来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制短剑。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碧眸在诺尔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上停了片刻。

“诺尔少爷,您最近的训练强度又加大了。”

“嗯,纳奇老师说我的耐力还需要提升…咕咚咕咚咕…”

诺尔在桌边坐下,拿起水杯灌了半杯,没有注意到莉莉丝的视线。

“耐力…确实很重要。”

莉莉丝将手中长剑的翻转,闭着眼,专注地轻抚着剑身,语气平淡如常。

“不过,您不用担心。以您现在的进步速度,很快就能在‘任何持久战’中占据上风。”

“噗——!”

诺尔差点被水呛到。

“啪!”

他放下杯子,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莉莉丝。

“……”

莉莉丝现在专注的摸着剑,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莉莉丝,你刚才是不是——”

诺尔想要问些什么。

“是不是什么?”

莉莉丝抚剑未止,抬起头,睁开眼,碧色眼眸里没有任何破绽。

“……”

诺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多了…?

啊,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自己最近有些神经质,想多了。

“……”

“咕咚咕咚咕咚——”

诺尔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给甩出去,将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路过身边时,莉莉丝就淡淡地补了一句话。

“水温调低些,太热了对血液循环不好,会影响下次‘持、久、战’的表现。”

说到‘持久战’三个字时,她的语气加重了。

“——!”

诺尔脚步一顿,后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

他转过身想说什么,但莉莉丝已经睁开了眼,把剑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剑刃的平整度,对诺尔的反应毫无察觉的样子。

“…我、我去洗澡了。”

“踏踏踏踏踏…”

诺尔几乎是逃进浴室的。

“……”

就那样,莉莉丝继续把玩长剑。

她的嘴角,轻微的抽了抽,似乎想要偷笑一下。

但莉莉丝自己或许没意识到。

她的嘴角,最终没能扬起来。

————————

————

在同一片天空下,帝都深处传来的消息…却远不如学院里的日常这般轻松。

雷文的尸体被城卫队的人送回了杜萨克家。

经几名城卫饭后闲谈里的表述,塞蕾娜当时好像在收拾行李,似乎要离开。

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与前一段时间的阴郁感判若两人。

看到雷文的尸体后,塞蕾娜脸上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除此之外,还只有一点点悲伤,但也很快就散去了。

在贫民窟地下被逮住的那几个人绑架案帮凶,身体开始被明日草深度寄生。

耳朵和鼻子里长满了淡紫色根须,皮肤下蠕动着肉眼可见的细茎,活似蜷缩在血肉里的蚯蚓…

他们被关押在治安所直属监狱的隔离牢房里,从被关押之后一直处于呆滞状态,始终审不出来什么,只能由圣庭派出的修女日夜看护。

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根除他们体内的寄生残余,只能一层一层地剥掉最表面的菌丝,勉强维持生命。

每一次治疗时,修女们都能看到那些根须在皮下缓缓蠕动…

然而就在几天前,他们全部死了,死状极其诡异。

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凝固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脸上没有痛苦残留,而是某种绝对的‘茫然’。

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却不是圆的…变成了细长的菱形。

最令人不安的是…

他们的嘴角,是上扬的。

那看起来…不太像是微笑,更像是被某种外力拉扯着嘴角的肌肉,向上弯起。

也正因此…诡异。

最终,消息被压住了。

圣庭派出的人,在报告中用了‘未可知’这个词,然后将档案封存,标注了异端审判所的代号。

消息自然瞒不住索伦多商会,商会将这个消息以信的格式寄到了莉莉丝手里…

帝都的区域总管事洛伦知道,这件事情是在诺尔和莉莉丝两人手中被处理掉的。

当然,事情的具体情况,洛伦自然不清楚,他只负责了善后阶段。

看完那封信后,莉莉丝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的饭点,她没跟着诺尔去餐厅,而是提前回了宿舍,一个人在窗前站着,望着窗外的夜景,望了很久。

【贤能】

“……”

莉莉丝在思考。

他在思考有关于‘雷文·杜萨克’的事情。

‘记忆圣痕’能帮助莉莉丝记住任何的细节。

当时在地下,雷文扑上来与她战斗之前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他站在那所谓‘培育室’里的长桌前,手指上还沾着血,正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明日草的培育数据。

那姿态,从容无比。

那个画面里,有太多莉莉丝当时没有深究的细节,此刻,这些东西正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就先不谈雷文和‘商人’之间的关系。

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雷文为什么会在学院?

换言之,魔王的右手,为什么要引导被蛊惑的雷文回到这所剑术学院?

诺尔当时是被攻击的,攻击者‘锈剑’巴伦,有着明确的目标。

诺尔是大公之子,德雷克家是帝国军方的象征,任何针对他的攻击,都不仅仅是一桩治安案件。

雷文这个拥有‘监视者之戒’,被魔王右手蛊惑的存在,与未拥有此戒的魔族行商戈兰,两者又搅合在一起。

这也证明了他所参与的明日草事件,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药材走私。

它牵扯到孩童们,还有地下遗迹,甚至是阿尔弗雷德那把神骑士之剑上的封印…以及一股可能存在的,至今仍在帝都暗处某个地方流淌的力量。

但如果,诺尔并不是唯一的目标呢?

如果那次攻击的发生,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呢…?

“……”

‘贤能’的引导能力,在隐隐告诉莉莉丝,这一系列看似能很快捋清的事情,其实都并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一切一切,其之间是有联系的。

学级排位战…?

雷文,是在‘学级排位战’之后才找上门来的。

那么在排位战上发生了什么呢…?

实力。

那是‘剑圣’的能力,首次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是雷文第一次见识到属于‘剑圣’的这一概念,那不合常理的剑术。

又或者说,是在‘魔王右手’见识到那独属于剑圣的能力之后。

“……”

可能性很高。

在‘排位战’之后,自己在学院里变得太显眼了。

突如其来的显眼,成就了变数,而变数,则会影响雷文鉴识眼信息中描述的毁灭奥尔维亚的计划…

而自己总是站在诺尔身边,诺尔又总是站在自己身边。

如果说,当时的魔王右手正在尝试接近自己,那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挑战展示了超绝剑术技法的自己,从正面来是愚蠢的行为。

但若是通过身边的人呢?

如果魔王右手当时正想试探自己的底线,最有效的手段并非是冲自己来。

而是,冲诺尔去。

立于窗边,莉莉丝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腰间的剑柄。

“……”

最近,有意无意的,她开始经常摸剑,且动作很娴熟。

碧眸凝视望着窗外的暮色,远近树木的枝桠,皆已沉入黑暗的轮廓。

“……”

莉莉丝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片树木的阴影里…她在重新审视自己在这所学院里的位置。

若事态真如想象这般,那作为这所学院里与诺尔走的最近的人…或许,不知不觉间,莉莉丝自己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诺尔的弱点也说不定。

呼…

难蚌。

看来,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事实。

明日草足以毁灭奥尔维亚?

不太可能。

上头是女神圣庭的大本营,皇宫里有没有什么高手不知道,但贫民窟里至少还蹲着个希丝缇娜。

只靠明日草寄生出来一些小卡拉米,办不到。

这里绝对存在着什么‘东西’,足以帮助雷文毁灭奥尔维亚。

更甚至是…那个能够毁灭奥尔维亚的‘东西’,正存在于这所剑术学院里。

因此,雷文回到学院才有动机,以及碰到自己这个‘变数’后,锈剑巴伦的偷袭也才有动机。

这里有‘东西’。

雷文,以及雷文背后的魔王右手,在找它。

对上了。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么一切都显得合理了。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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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站在窗边,小嘴吐出一阵缭绕的烟雾,莉莉丝闭上了眼。

密米尔湖边的那晚,月光是冷的,小少爷就站在身侧。

‘记忆圣痕’里,他的模样亦清晰可见。

拳头攥得发白,耳朵红得滴血,说话时声音也在抖,眼神却很坚定的没躲。

当时,自己没答话,只是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

湖风很凉,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吹散了。

“……”

现在,莉莉丝知道了。

累?

‘剑圣’的加身,不会轻易乏累。

不要那么强?偶尔也把剑交给他…?

不。

这小少爷虽然还菜,但还不至于菜到让人不信任的程度。

他那个奇怪的状态,即使是剑圣的眼光也未曾见识到过…

但是,在把这所学院暗处的脏东西清理干净之前…在确定没有任何东西能再拱出来伤到他之前,这把剑,就得一直提着。

对学级检测时诺尔受的伤,莉莉丝觉得,自己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当然,并非是给德雷克家的交代。

是给那个少年的。

“……”

藏在学院里的东西吗…?

会是什…

“——?!”

——画中的玛尔娜会…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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