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世界和平的一天。

六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活动室,在木地板上画出几块歪歪扭扭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着急的迁徙。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黏糊糊的、让人提不起劲的闷热。

我在做数学题。

没错,在做数学题。

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因为期末考就在下个星期,而我上次周考的函数大题只做对了一半。李佳月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拍在我桌上。

“老王,你函数太弱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练?”

“我在练了。”

“你管这叫练?”她指着我在草稿纸上画的简笔画——一只正在被函数图像压扁的猫,“这是什么?”

“小木。”

“小木在干嘛?”

“被数学压扁了。”

她沉默了两秒,把那本厚重的习题集翻开,压在我那张简笔画上面,用笔帽敲了敲其中一道题:“做。”

我做了。

做不出来。

然后又做了一遍,还是做不出来。

现在我已经盯着这道题看了快十分钟了。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又乱。

其他人与平常一样。

李佳月在写她的东西——不是作业,是她那个写了好久的小说。她说这是“积累素材”,但我看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进度大概比我做数学题还慢。

活动室里安静得刚好。

除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戴梓陌——我们的班主任,兼文艺社指导老师,兼“最不像老师的老师”排行榜第一名——正坐在活动室最深处的那个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她从一进门就是这个姿势。

不,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今天下午社团活动开始的时候,我推开活动室的门,她就坐在那个位置了。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翻她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杂志,好像她每天都在这里、坐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当时愣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走廊上的李佳月,又看了看里面的戴老师。

“戴老师?”

“嗯。”

“您……怎么在这?”

“我是你们的指导老师。”她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是晴天”之类的事实,“指导老师来社团指导,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就进来,别把门开着,冷气跑了。”

我怀疑她是不是嫌办公室人太多了才来的。不过应该只有我才会嫌人多吧……

我进来了。李佳月也跟着进来了。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何华小声说了句“戴老师好”,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简一单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一切照常。

戴老师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页杂志,偶尔抬头扫一眼我们在做什么。她不说话,不指导,不参与,存在感却强烈得像房间里多了一堵墙。

现在,那堵墙开口了。

“王陆。”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草稿纸上画第三只被压扁的猫。

其实我对我家猫挺好的。

“在。”我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

戴老师没抬头,视线还停留在那本旧杂志上:“数学的题库写了吗?”

“写了一些。”

“写了一些是多少?”

“大概……十几道?”

“哪十几道?”

“前面的。”

“后面的呢?”

“还没写到。”

“为什么没写到?”

“因为……前面的还没搞懂。”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或者说本来就很安静。

戴老师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我。

隔着半个活动室的距离,她的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点散漫,但就是让人后背发紧。

“哪道没搞懂?”

“就……函数那道。”

“拿过来。”

我拿起习题集和草稿纸,走过去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我的演算过程——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些被划掉的、歪歪扭扭的数字,和被压扁的猫。

“这什么?”她指着那只猫。

“小木。”

“小木是谁?”

“我家的猫。”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笔迹很潦草,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用这个公式。”她说,“先化简,再代入。别画猫了。”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背。

“哦。”

我拿着习题集回到座位上,按照她写的公式重新演算。这次顺利了很多,数字终于听话了,排成了该排的队形。我算出了答案。

“做出来了。”我说。

戴老师翻了一页杂志:“嗯。”

“谢谢老师。”

“别谢我,谢你自己。公式书上就有,你只是没翻。”

“……”

她说得对。

活动室里恢复了安静。何莲的按键声又密了起来,何华翻了一页书,简一单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李佳月低着头写她的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一切照常。

然后何华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冒了个头就碎了。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手里的习题集,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但肩膀还在微微抖。

我正想追问,戴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何华。”

何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她的声音有点紧。

“笑什么?”

“没、没什么……”

“拿来我看看。”

何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习题集走过去。戴老师接过去,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

然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也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何华站在她面前,脸已经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这什么?”戴老师指着习题集空白处的一行小字。

何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画的。”

“画的什么?”

“一个……人。”

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何华在习题集空白处画了一个人。那人被一道函数题的图像压着,四肢伸得笔直,表情绝望。和我草稿纸上被压扁的小木如出一辙。

“模仿王陆的?”戴老师问。

何华点了点头,“其实这是王陆…”

戴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华。

然后何华挨了一下。

不疼,但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脆。何华捂着后脑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老老实实备考。”戴老师说,“别学他。他成绩差,你也想跟着差?”

“我成绩不差……”我小声抗议。

戴老师看了我一眼,我闭嘴了。

何华揉着后脑勺走回座位,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被何华瞪了一眼。

“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你也别笑。”戴老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何莲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上次月考你数学多少分?”

何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六十二。”戴老师说,“我替你记着呢。”

何莲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游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期末再考六十二,你暑假就别想碰游戏机了。”

“是……”

戴老师重新翻开那本杂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大家开始认真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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