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在地上,肩膀撞得生疼,还没爬起来,小凪已经转身。
我随手抓起旁边值班桌上的杯子朝她砸过去,杯子飞出去,却在半空中慢了下来。
不是她躲开,而是整个世界像突然变得黏稠,杯子在空气里缓缓旋转,茶水从杯口溢出,水珠悬浮成一串。小凪从那些水珠之间穿过,刀尖轻轻一拨,悬在半空的杯子便无声地裂成两半。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脏话,这个梦甚至不讲物理。
我爬起来冲向走廊,大厅一侧原本应该通往教学楼外的通道,此刻变成了另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走廊。墙上贴着学生会活动照片,可照片里所有人的脸都被抹掉,只剩下白色的空洞。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仍然是血月。
我不断跑,肺部开始隐隐发疼,喉咙里能感觉到有铁锈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每跑过一盏灯,地面上的影子都会短暂出现,又很快被黑暗吞没。像这个梦正在一点点削去我和现实的联系。
小凪的脚步再次变得不急不缓。她已经不需要冲刺,因为我越来越慢。
我冲进一间陌生教室,翻过课桌,从另一扇门出去。穿过实验楼一样的长廊,又跑进图书馆。图书馆里所有书架都高得看不见顶,书页自动翻动,纸张摩擦声汇聚成像虫群一样的沙沙声。
我在书架之间穿行,一本书从架上掉下来,摊开在地。书页上没有字,只有一行反复出现的句子。
梦里死去的人,会醒来吗?
我没有停下,又一本书掉下来。这次写着:
醒来的,还是原来的人吗?
第三本。
找到你了。
每一页都只有密密麻麻的四个字:找到你了。
我踢开那些书,继续向前跑。可图书馆尽头的出口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书架像活物一样缓慢移动,通道一条条闭合。身后,小凪的刀尖划过书脊,纸页纷纷飞起,像一群苍白的鸟。
“小凪,你到底想怎样!”
我终于崩溃般喊出来,声音在书架间回荡。
小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通道另一端,红裙在书页飞舞中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我想找到你。”她说。
“然后呢?”
“杀掉你。”
她答得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然后一起回家”。
我喘着气,扶住旁边的书架。
“为什么?”
小凪看着我,这一次,她似乎也在思考。片刻后,她低声说:
“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不会结束。”
“什么不会结束?”
她没有回答,书架上的书忽然全部合上。
啪。
啪。
啪。
无数本书同时闭合的声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眼前一花,图书馆一瞬间就消失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教学楼外的校道上。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血红色的月亮挂在学校上空,比早上的梦里更近,也更大。整个校园空无一人,路灯全都熄灭,树影像一群静止的黑色怪物。远处的教学楼、食堂、体育馆都在血月下沉默,仿佛一座被遗弃多年的废墟。
我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胸口疼得厉害,呼吸像破掉的风箱。可我仍然不敢停。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恐惧还在后面推着我。
我穿过校道,跑向操场。如果这里还遵守一点现实规则,操场足够开阔,也许能让我看清她从哪里来,也许能找到别的出口,也许这梦总有边界。
塑胶跑道在血月下呈现出近乎黑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看台空空荡荡,旗杆上的旗帜垂着,没有风。足球门孤零零立在远处,白色球网破了几个洞,在黑暗里像某种巨大动物的肋骨。
我停在操场中央,四周太空了,空得让我忽然意识到,开阔并不代表安全。
在走廊里,至少还有墙壁遮挡。在这里,我像被摆在盘子中央。血月之下,所有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凪从跑道尽头走来,她依旧走得很慢。刀尖在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想逃,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在拒绝继续动,肺部疼得像要裂开,喉咙干涩,心跳快到几乎失去节奏。恐惧在长时间奔跑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原来人真的会被吓累,累到甚至开始思考,如果放弃是不是就能结束。
这个念头刚出现,我就狠狠咬住舌尖,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不能这么想。无论这是梦还是什么,都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这种结局。
我环顾四周,想找任何能用来防身的东西。可是空荡荡的操场上,只有我和她。
我后退一步,又一步。小凪停在距离我十几米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血月,然后问,“今朝,你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我自己也分不清,问出这个问题的究竟是小凪还是杀人魔:“什么?”
“如果我心里真的有这种东西,你会讨厌我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完全是那个空洞的杀人魔,也不像平时的小凪。那声音介于两者之间,像一个人站在深井底部,艰难地把话递上来。
我看着她,她的手仍然握着刀,刀尖没有抬起。月光落在她脸上,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她眼角似乎有泪。那滴泪在血色光里红得像血。
我心口猛地一紧。
“小凪。”
“我不想这样的。”她说。
“可是梦里的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你之后,我就觉得很兴奋。那种兴奋很可怕,我醒来以后一直想吐。我不敢睡,也不敢见你。可是今天看到你,我又觉得,也许只要跟你说了,就能结束。”
她慢慢抬起刀,刀尖指向我。
“可是没有结束。”她轻声说。
“它还在。”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恨这个梦,因为它太卑劣了。
它不是制造一个单纯的怪物来追我,而是把小凪最害怕被我看到的东西剥出来,放大,再逼她站在我面前。它让她一边害怕伤害我,一边无法停止伤害我。让她的求救声和杀意缠在一起,像两条在同一张蛛网上挣扎的蝴蝶,越挣扎越被缠得更紧。
“我不讨厌你。”十几年没有吐露的心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地说出来。
“不管梦里有什么,不管你心里是不是有你自己也害怕的东西,那都不是我讨厌你的理由。”
小凪看着我,刀尖微微颤抖。
“那你会怕我吗?”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想撒谎,但眼前的小凪握着刀,刚才追了我不知道多久。我身上的每一滴冷汗都在证明恐惧。如果我说不怕,她肯定能感觉到那是假的。
所以我咽了口气说,“会。”
她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我立刻接着说:“但是我现在怕的不是你,是我不知道怎么把你带回来。”
小凪怔住,咬着嘴唇说,“我也不知道。”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操场上的血色月光忽然变得更浓,我看见她身后出现了许多影子。那些影子没有具体的脸,只是一个个穿着红裙、握着刀的轮廓。它们站在她身后,像从她身体里不断分裂出来的杀意。小凪的身体颤抖起来,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她抬起双手握住刀柄。
“今朝。”她的声音很轻,“跑。”
我愣住。
“快跑。”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她身后的那些影子猛地融进她身体里。
小凪的眼神彻底空了,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一次,我没能完全躲开,刀光在血月下划出一道干净到残酷的弧线。
我本能地向后退,可身体已经慢了。刀刃擦过我的左臂,冰冷先于疼痛传来,随后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踉跄着摔倒在跑道上,手掌蹭过粗糙的塑胶地面,磨出一片灼痛。
她没有给我爬起来的时间。
第二刀落下。
我侧身翻滚,刀刃砍在地面上,塑胶跑道被切开一道深痕。黑红色的碎屑飞溅出来,像凝固的血沫。
我撑着地面往后退,可她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一步一步地靠近我。
“小凪,别这样……”我喊。
没有回应,她现在听不见了。或者说,听见也没有用了。
我退到足球门旁边,后背撞上金属门柱。冰冷的触感贴上脊背的一瞬间,我知道自己退到头了。
小凪站在我面前,她举起刀。
那一瞬间,时间变得很慢。我看见血月挂在她身后,像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看见她的长发被无风的空气轻轻托起。看见刀刃上倒映出我的脸,苍白、狼狈、惊恐。也看见她眼中有一滴泪滚下来。
那滴泪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学有次发烧,我梦见自己掉进很深的井里。醒来后哭得停不下来,小凪坐在床边,把水杯塞到我手里。她当时明明也只是个小学生,却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背,说,醒了就好了。
醒了就好了。如果梦里被杀真的会醒,那该多好。如果一切真的只是梦,该多好。
刀落下,胸口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最初不是想象中那种剧烈的疼痛,只有冷,像一整片冬天被塞进身体里。
然后才是撕心裂肺的痛感。
疼痛从胸口炸开,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空气像被切断了,呼吸变成一种徒劳的本能。世界开始倾斜,血月、小凪、操场、足球门,全都在视野里缓慢旋转。
小凪跪在我面前,她松开刀,伸手扶住我。那动作温柔得荒唐,像刚才把刀刺进我身体的人不是她。
我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和血、月光、死亡混在一起。可它偏偏在那里,提醒我抱着我的人是小凪。
我想说话,想告诉她别哭。想问她醒来之后就没事了。想告诉她,梦里的杀人魔一定不是真正的她。
可我说不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吸气都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小凪低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又短暂恢复了一点清明。
“对不起。”她的嘴唇动了动。
“今朝,对不起。但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想抬手,可手指只动了一下,就失去了力气。
“愿真正的你,能够醒来。”小凪几乎是哽咽地说,但我已经听不到小凪的声音了。
意识开始下沉,不是睡着那种缓慢的沉,而像被人拽进一片没有底的水里。声音先消失,然后是光,血月模糊成一团红色的影,最后连红色也被黑暗吞没。
在最后一秒,我听见她在哭。那哭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