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南部,被梧桐树荫盖了大半的老街上。
白帆坐在奶茶店内最角落的位置,宽大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把那头显眼的白发藏了起来。
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
姐姐靠在旁边,她指着单子上的招牌。
“我想要这个,芒果雪乐,给我喝。”
白帆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你是灵体吗?能喝奶茶?”
“喝不了,”姐姐理直气壮地说,“但能闻一闻,身为灵体,我是能闻到生物质的气息哦。”
白帆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然后她举起手,示意服务员过来。
“给我一杯芒果雪乐。”
雪乐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白帆把它推到姐姐面前。
“给你。”
“哇哦~”姐姐拖长了声音,“谢谢。”
她把脸凑近杯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好香。”她轻声说。
白帆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上扬了一点的弧度。
她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目标就在那里。
在这条被小商小贩的低矮平层包围的老街上,那栋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门外配置了一个宽阔的停车场,上面放着白帆认不出品牌的豪车,每一个车位旁边都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值守。
招牌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不定,几个大字忽明忽暗地映在白帆的眼睛里。
金沙俱乐部。
白帆留意到一件事。
能进去的人不多。
那些被安保恭敬地请进大门的人,大多衣着华贵,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表,身边跟着妆容精致的女伴。
莫爷,在这种地方吗?
她展开觉察力,无声无息撒向那栋建筑。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门口安保的对讲机频率,停车场巡逻路线的规律,偏门的进出记录…
还有那些进去的年轻女孩。
年轻,漂亮,穿着统一的蓝色裙子,戴着白色的假发和蓝色的美瞳。
白帆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她不是没有做过功课。
在得知莫爷三天后会出现在这里,她就已经开始踩点了。
但这座俱乐部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些夜场,门口站着几个壮汉,交钱就能进。
这里的安保系统严密的像一个军事基地。
她试过正面进去,换了好几套衣服,编了好几个身份,每一次都被安保拦在门外。
那些人用礼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请出示贵宾证明,或者工作人员证件。
她没有。
她也试过偷偷潜入,趁安保换岗的间隙,从停车场的阴影里摸过去,翻过一道矮墙。
警报响了。
嘀嘀嘀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她只能撤退,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野猫。
监控,警报传导器,红外感应。
这里的防御不是给普通小偷准备的。
白帆咬着吸管,目光落在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上。
假装贵宾?不行。
据说这是一个连锁俱乐部,贵宾卡的信息在全国是相通的,她没法冒用一个不存在的人。
伪装成工作人员?
倒是可以试试,但她能装成什么呢?
她的脸太白了,头发太白了,整个人看上去就不像会在那种地方端盘子的人。
她去查过。
金沙俱乐部最近的招聘公告,翻了好几页才在角落里找到一行小字,侍应生。
白帆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确定吗?”姐姐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今天就要进去跟他‘决战’?”
白帆愣了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
姐姐吸了一口管子,当然,没有一滴奶茶被吸进那张半透明的嘴里。
“就好像打游戏,”她说,语气漫不经心,“一般都是收集完资源,练够等级再去打关底boss的吧。
你怎么刚刚点了技能,捡了把武器,就要去挑战关底boss了?”
白帆沉默了几秒钟。
“你觉得我还不是莫爷的对手?”
“嗯,我只是认为,有更稳妥的游戏通关方式可供选择,比如你可以练练级再来。”
白帆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游戏。”白帆声音幽沉,“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莫爷的消息,错过这次,就不一定会有下次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金沙俱乐部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灯光交替落在她的脸上。
姐姐说:“临城就这么大,除非他准备抛弃地头蛇的地盘,跑去别的地方重新打拼,你有机会的。”
“但我不是在打游戏。”她的手指握紧了杯子,骨节泛白,“我是在复仇。”
姐姐看着她,那张被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一半,有些苍白的脸。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
窗外,金沙俱乐部的霓虹灯又闪了一下。
白帆别过头去。
每当自己力竭的时,总会有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涌出来。
那是姐姐输送的力量。
姐姐担心她,比起复仇,姐姐更在意她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升起。
白帆知道这些,但她没有回头。
一道稚嫩的女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这位小姐姐,我可以找你签个名吗?”
白帆一惊,她转过头。
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手里举着一本签名本和一支快用完水的中性笔。
那双眼睛直直看着白帆,像在看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啊?”白帆愣了一下,手指了指自己,“签名…找我?”
“对呀!”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你和天羽公主长得好像…能给我签个名字吗?”
白帆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想起来了。
这些年确实有一部叫《天羽奇缘》的电影很火爆,满大街的海报上都是那个雪发蓝眼的女孩。
被误认了。
有点尴尬,她想解释,但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我签什么名字?”白帆问。
“就签天羽公主的名字呀!”小女孩把签名本和笔递过来。
白帆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白祈。
不是她的名字,但小女孩接过签名本的时候,脸上的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亮了一盏灯。
“谢谢姐姐!”她抱着签名本,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白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从偏门进入俱乐部的女孩身上,蓝色的裙子,白色的假发,蓝色的美瞳。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偶然。
她们是被要求穿成那样的,是俱乐部的要求,或者某些贵宾的要求。
让一群年轻女孩打扮成天羽公主的样子,在夜场里走来走去…
真是恶趣味啊。
下一刻,她的目光凝固了。
一辆黑色的拉斯特长车,缓缓驶入了停车场。
白帆认得那辆车。
就算它化成灰,她也认得。
她的目光隔着窗户,死死地盯着那扇车门,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快停了。
保镖推开车门。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他打着领带,穿着一套棕色的硬皮外套,脸色阴翳。
他以前的眼角有鱼尾纹,额上有浓重白发,但那些纹路和白色,比白帆记忆中的淡了很多。
像是有人擦掉了岁月的痕迹。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远远地看了过来。
白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帘,把目光移到面前的奶茶杯上。
莫爷的目光在奶茶店门窗停留不到两秒。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通过了安保的检查,走进了金沙俱乐部的正门。
白帆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敏锐的感觉,他这是…发现了我吗?
不对,她现在戴着鸭舌帽,遮住了那头显眼的白发。
她坐在角落的奶茶店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他应该认不出来。
不用紧张。
她重新抬起头,窗外已经没有了莫爷的踪影。
白帆起身,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
“你打算怎么混进去?”姐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白帆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方向,俱乐部侧门的入口处,一个穿着蓝色裙子,戴着白色假发的年轻女人正朝那个方向走去。
白帆看着她,缓缓浮现笑容。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白帆压低帽檐,穿过马路,在那个女人进入安保区前,来到了她的身后。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娇俏像蘸了蜜糖的语调开口。
“小姐姐——”
这声音腻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是cosplay天羽公主白祈吗?”
女人察觉身后有人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当她回过头,看见身后站着的只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的女孩时。
那层警惕迅速消融了。
“对呀。”女人礼貌地笑了笑。
“可以给我签个名吗?”白帆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
女人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白帆在身上摸了摸,翻遍了所有口袋,旋即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这位姐姐不好意思……我的签名本放在车上了。”她指了指身后不远处,停在治安局的公务车旁的车辆,“能麻烦你跟我过去一下吗?”
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有多怀疑。
这种小女孩她见多了。
她跟着白帆走过去。
“话说这位姐姐,”白帆走在她前面,语气甜甜的,好奇的样子,“你是在这家俱乐部上班的吗?”
女人的笑容忽然有些疲惫。
“你还小,”她说,“不要想这种事情,这种地方…不是这么好来的。”
白帆没有回头。
她们走到了车辆的侧面,那是一个被车体和墙壁围起来的昏暗的角落。
白帆停下了脚步。
“没有否认,”她的声音变了,“那就是了。”
女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身体本能想要后退。
白帆转过身。
她摘下了鸭舌帽,雪色的长发倾泻。
霓虹的光落在她冰蓝的眼眸,像真正的天羽公主从屏幕上走了下来。
女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
白帆指尖轻轻按在她脖颈下方。
“抱歉,”她轻声说,“借你的身份一用。”
指尖轻轻用力。
女人身体向前倾倒,白帆接住了她。
她打开治安局公务车的后座车门,把女人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你先在这里睡一段时间。”
小心在年轻女人身上翻找了一圈后,白帆拿走了她身上的工作人员铭牌。
看着女人昏迷的面容,她心里小声说了一声抱歉。
风轻轻扬起了她的雪发,似夜里悄悄盛开的雏菊。
白帆望向金沙俱乐部的大门。
“这回,该做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