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
夜风从湖面上滑来。
品,细品。
烤鱼的焦香,篝火的松木味,两种味道缠绵在一起,于营地上空懒洋洋地盘旋。
“噼、啪啦、嗒…嗒…”
篝火堆里时不时爆出一声噼啪,火星溅上半空,又灭于黑暗。
…
为期数天的休学旅行,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够在学院里流传到明年。
事件的罪魁祸首有很多…明明都是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
临近旅行结束时,莉莉丝与诺尔的四人小队去与大部队合流。
回程时,直接就回到学院了,因此也没必要再继续声东击西。
人聚在一起后,立刻感觉热闹多了。
…
“——————————”
巴鲁斯用烤肉架给大家烤东西吃,顺便用他的嗓子开始摧残起一首谁也没听过的爱之歌。
“咳咳咳——真该…咳咳真是…该死哈哈哈…”
几个被烤架上的烟给呛到的倒霉蛋,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完又笑,笑声和歌声搅成一团。
…
也就是在这一天,巴鲁斯本人的烤肉,被正式命名为‘特调极辣火焰肉’。
这个名字的由来,出于某个被辣到在湖边狂奔了好几圈的学生回头冲他喊了句‘你等着’,随后一头栽进湖里的故事。
事后,发现巴鲁斯把调味罐搞混了,香料瓶里装的是一种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椒粉。
总之,辣,就是辣,无脑辣,魔鬼辣,辣到爆炸。
…
那一天晚上,被辣到的那位同学,化身复仇者,准备以牙还牙。
有的学生进帐篷里早早歇息了,有的去泡温泉,有的不知去哪儿嗨,营地里的学生们稀稀落落的。
巴鲁斯呢,烤了一天肉,累坏了,他属于早早歇息的那一批人。
好。
“……”
这位复仇者,开始行动。
只见他偷偷来到巴鲁斯帐篷门口,用碎石悄无声息的垒了一圈半人高的墙,把帐篷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喊声大哥!!”
复仇者非要巴鲁斯叫他一声大哥才放出来。
“…!”
巴鲁斯被惊醒,在帐篷里呆了许久。
“嘶啦——!”
最后,他用自己的匕首在帐篷后面割了个洞爬出来…
“啪踏!!”
“哇啊啊啊啊——!!”
结果一脚踩进女生们白天挖的排水沟里,惨叫了一声,惊醒了不少已然入梦的人。
最终,他浑身是泥的被更多凑过来的人围观。
…
狩猎组的人们遭到了波及。
几个随队伍来旅行的三年生,他们没有睡,想趁最后的时间来一场夜狩。
等啊等等啊等,在树林里蹲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头体型不错的鹿。
nice,有搞头。
与经验不足的一二年生不同,他们还是知道备上猎弓与弓箭的。
“……”
为首的三年生屏息瞄准,猎弓拉满,箭在弦上,全身肌肉绷紧…
“哇啊啊啊——!!!”
下一秒,巴鲁斯在营地那边发处的一声惨叫,把鹿吓跑了。
“哗啦!”
那声惨叫,震得鹿直接跳过灌木丛。
…
“呃呃…咳…!”
狩猎组空手而归时,巴鲁斯正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捧着那瓶罪魁祸首的椒粉,面对所有人愤怒的目光干咳了一声。
“那个…素食其实也挺健康的,有魔法师研究表…”
“啪——!”
”嗷!啊、啊、啊…”
“————————!”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袋椒粉,精准地糊在他脸上,粉尘炸开,巴鲁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
在这一刻,罪魁祸首就不是椒粉了,而是巴鲁斯。
被吵醒的人起床气很大…
狩猎组的几个三年生气更大…
今晚丢了鹿,接下来巴鲁斯就要变成鹿,替鹿被架在火上烤。
…
万幸,湖边野温泉那边传来的消息救了场。
几个女生在泡温泉时,发现浅水区的石头缝里卡着好几条肥硕的鱼,大概是上游涨水时冲下来的。
诺尔招呼了另外两名学生,用削尖的木棍叉了小半桶回来,才算是将功补过,救下巴鲁斯…
直到最后,夜宵是烤鱼配‘巴鲁斯特调香料非辣版’,以及贵族一年级生们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精致糕点…
…
几个小贵族憋屈坏了,现在总算找到机会挽回了一点被那顶歪帐篷败掉的面子。
他们在这期间,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
在帐篷塌了之后,几人又试着搭了一次,然而那顶帐篷在当日午后就被一阵风吹垮了。
毕竟从上午就一直歪着,风吹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帐篷杆断成两截,固定绳把附近的晾衣架也扯倒了,上面晾着一些女生们刚洗好的学院训练服。
…
几个罪魁祸首被迫当众重装帐篷,在一旁指导的是伊莎贝拉。
平时在训练场上威风凛凛的贵族少爷们,在学姐面前颜面尽失。
最后被巴鲁斯悄悄塞了几只烤鱼,拍了拍肩膀,坐在一起哭惨,于篝火边互相取暖,建立了莫名深厚的友谊。
…
…
————————
————
…
…
夜色渐深,篝火正旺。
既然已被巴鲁斯吵醒,那就干脆都不睡了,继续嗨嗨嗨。
唱歌的唱歌,打赌的打赌,吹牛的吹牛。
无人在意到营地的角落少了两个人,也没谁注意到巴鲁斯和朱静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很远的角落,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只见他俩,一个手里拿着串肉的铁签,一个手里拿着笔记本,偷鸡摸狗似的,正低声策划着什么…
…
“差不多了,诺尔兄现在心情很好,刚才给他的水里我掺了酒,现在他脸有点红。”
“莉莉丝在湖边不知道干啥呢,我刚绕过去假装捡柴火确认过了。”
巴鲁斯压低声音,嘴角的弧度里透着一股计划得逞意味。
“现在,把他们两个支到一块,准拿助攻。”
…
“……”
朱静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远处营地篝火的微光。
“你确定…莉莉丝不会一剑把你劈到湖对岸?”
…
“不会,她只劈天,不会乱劈人…嗯,可能…或许,至少…不会劈我。”
“……”
听着朱静的话,巴鲁斯顿了顿,偏头看了朱静一眼。
“…你这么一问,我忽然不确定了。”
…
“你本来就不该确定。”
朱静翻了一页笔记本。
“但我计算过了,根据今晚的月光亮度,湖边风速,还有你那个诺尔兄弟的心率增幅曲线…成功概率比平时高。”
…
“…你在哪测的诺尔兄心率。”
巴鲁斯一脸的不可置信。
“目测的,他看莉莉丝的时候颈动脉跳动幅度会增大,隔着衬衫衣领都能看见。”
朱静打开‘鹰眼’,又收回‘鹰眼’,再度确认了一番。
“……”
巴鲁斯咂舌,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真诚起来。
“茱莉娅小姐,你有时候让我感到害怕。”
“谢谢。”
朱静没转头。
…
“————————————”
另外一侧是浅滩上,篝火的光芒林子遮去了大半,只剩月光洒在水面。
雪山的倒影照清晰可见,整体呈一片流动之银。
“哗啦…”
莉莉丝赤足踩在细沙上,湖水没过脚腕。
“呼————————!”
灰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几缕发丝擦过耳际。
“……”
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星空,莉莉丝的脚尖在细沙里无意识地轻蹭了一下,似乎在心中思索着些什么。
…
“踏…踏……沙…沙…”
诺尔从营地那边走过来。
“踏。”
他走得很慢,手里空空如也,走到离莉莉丝还有几步远的位置时停住了。
“…莉、莉莉丝。”
…
是诺尔…嗯?
怎么有股酒的气息?
…
“嗯。”
莉莉丝未曾回首,依然低着头,声音平稳如常。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诺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拽得很慢。
“——————”
湖风卷着松脂味吹过来,贴在他发烫的脸上,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
…
“辛苦了。”
…
“…?”
莉莉丝的脚趾在细沙里微微一抽,没人看见她愣了一瞬。
什么?
这诺尔小少爷,也谜语人起来了…?
什么意思?
…
“……”
微微抬起头,莉莉丝碧色的眸子对着湖面的星影,却没有在看那些星星。
“从…从你来的…那天起…”
诺尔继续说着,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了水面的月光…
“从我…在宅邸第一次跌倒开始,你不光是…帮我训练,挥剑,也不光是…挡在我前面…你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说…说不上来的事。”
“从不喊累…也…也不让人…看见你休息。”
…
对,您猜对了。
挡在您面前,是想玩儿您,看看您究竟有什么能耐,可于在下的F7剑术里潇洒自如。
在下也承认,是在您的某些部位倒了很多水。
所以呢?
您到底…想说什么?
…
“…呃、嗝…”
诺尔的脸因酒水的麻醉显得更红了,他的话语顿了顿,右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很用力。
“以前我…觉得,你是…你是德雷克家的…女仆啊…那…这…你做什么都是…都是应该的…这就是…你的本分。后来我知道…你这么这么强,可你…没走。”
…
“你明明…这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你明明哪里都可以去…但你,没有离开…还、还是一直在我旁边…我花了很久才明白,是…不是…”
…
“明白了…那不是‘本分’,是…‘是你选择了留在这里’。”
…
“——!”
莉莉丝停顿了一下。
…
“呼————哈。”
诺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很久。
“所以……辛苦了,谢谢。”
说完,他抬手去挠后脑勺,挠了几下才放下。
“以后…我…想站到你旁边。”
诺尔盯着少女的背影,脸已经红透了,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你不需要别人替你挡刀,我也知道…我还不行。我只是想……想让你…偶尔也能别那么强…累了,就把剑给我,我来拿。”
…
…
————————
————
…
…
“——”
诺尔不再说话了。
“——————————”
密米尔湖的水声很轻,雪山的风把莉莉丝额前的灰发拂起。
“哗啦…哗…”
莉莉丝转过身,赤足在细沙上旋了半步,目光精准的落在诺尔眼睛里。
…
“刚进‘德雷克府邸’时,我只当这是个‘兴趣’。”
莉莉丝的声音还是那般平稳,却与往常听起来不太一样。
“站在您身后,观察您,端茶送水只为呆在这里方便…不用想别的。”
“可您总回头…”
…
“剑术问剑招,食物问咸淡,看见倒地的贫民母亲,您还问巡逻队的人为何不管。”
莉莉丝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些…都不是女仆该答的题。”
…
“——————”
诺尔怔住了。
…
“我一直在观察,您…一直在把我当朋友看,诺尔少爷。”
莉莉丝闭上眼,声音很轻。
“在下很庆幸,那天没拒绝那个临时兴起的‘兴趣’。”
…
在这一瞬间。
莉莉丝将一切放下了。
立于此处的,只是莉莉丝。
…
“……”
“沙。”
诺尔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往前迈了半步。
并肩。
“——————————————”
手背虽然还隔着一些距离,但能隐约感到高原夜风里彼此的体温。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湖滩上。
…
另一边
…
“……”
石头后面,巴鲁斯缩回脑袋,蹲在朱镜旁边,沉默地竖起大拇指。
“……”
朱静歪头看他,表情未变,只是嘴角的弧度放轻了些。
“你牛逼。”
朱静服了。
“记下来吧。”
巴鲁斯把手放下,只是看着湖的方向,很认真地总结。
“这次‘实验’,我觉得成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