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就这样一直练到了深夜。
演武场地面上落的那层薄薄的灰,被她们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白霜霜索性洗了洗地。
灯油添了两回,又烧掉了一半。
阿九最后一个收剑。
她站在那里,气息微喘,但眼神比之前更亮。
赵清悦直接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死了……”
秋月也坐下了,但她坐得很文静,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白霜霜把归云剑往地上一搁,仰面躺了下去。
刚阴干的青石板凉凉的,隔着衣料贴在背上,很舒服。
赵清悦看她躺了,也跟着躺下来。
秋月犹豫了一下,也躺了下来。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躺成一排的三个人,迟疑了片刻,在最边上的位置躺下了。
人传人。
四个少女排成一排,躺在了演武场的地板上。
头顶是一片深邃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
“看,那个是北斗七星”
赵清悦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
“那不是北斗七星”
白霜霜说。
“那是什么?”
“那是勺子”
“我看你是个傻子!”
赵清悦笑着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秋月躺在旁边,看着头顶那片星空,安静了好一会。
白霜霜偏头看她,月光落在秋月的侧脸上,白白的,亮亮的,像是镀了一层银。
她总觉得眼前这白衣姑娘的名字真没起错。
“秋月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白霜霜轻声问。
秋月沉默了片刻。
“我在宗门……不是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白霜霜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师尊是掌门,我是她捡回来的。她对我很好,特别好。好到……别的师姐妹们觉得不公平”
秋月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更像是在苦笑。
“我资质平平,练什么都比别人慢。师尊多教我一会,她们就说师尊偏心。我平常时表现不好,她们就说明明是师尊开小灶了还这么差……”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在宗门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她们都不跟我玩……”
秋月的手放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所以我不是不想让你们陪我去山门,我是怕白姑娘你看到了……会替我担心,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演武场安静了下来。
秋月的话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有棱有角。
赵清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那些欺负你的人”
赵清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长什么样?”
秋月被她这副要找人打架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
“郡主,你不用——”
“你告诉我名字就行了”
“别别别,你去了我师尊会骂我的”
“那我连你师尊也得算算账”
白霜霜轻轻踢了赵清悦一脚。
赵清悦“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赵大小姐对自己人还是很够意思的,这一点白霜霜领教过了。
但现在不是闹孩子气强出头的时候。
白霜霜伸手够过秋月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动作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了”。
秋月的眼眶红了一下。
阿九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我以前也没有朋友”
三个人都偏头看她。
“后来呢?”
白霜霜问。
阿九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头顶的星星上,像在跟那片夜空说话。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反正没朋友也死不了”
白霜霜气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人还是在气人?”
阿九想了想。
“不知道”
白霜霜被她这回答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秋月倒是忽然笑了,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霜霜看着秋月的笑脸,心里软了一下。
星星在头顶慢慢地移着,没有人催着回去。
四个少女排成一排,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有时候赵清悦说了句什么,三个人笑成一团。
有时候秋月小声地问了个什么问题,白霜霜耐心地答了很久。
有时候阿九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聊着聊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演武场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晨曦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四个人的脸上、身上。
白霜霜躺在中间,她被三个女孩子挤着,动不了。
她也没想动。
“天亮了”
白霜霜说。
赵清悦“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着白霜霜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秋月也闭上了眼睛。
阿九还睁着,看着那片从鱼肚白慢慢变成金黄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自己建一个宗门呢?”
白霜霜突然开口,闭眼的两人都醒了,齐刷刷看向她。
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其实白霜霜很早就想过,自己以后有没有可能重建青云剑门呢?
很难,而且很遥远。
但谁说不能想一想呢?
“那咱们这人也太少了,才四个人诶?”
赵清悦眨眼,伸手去抚了抚白霜霜的发顶。
秋月点头,也只当是少女间的玩笑。
“对呀,连最小的阁字头都算不上吧?”
阿九罕见地开了口。
“叫什么名字?”
白霜霜其实没打算深谈下去,但既然阿九都问了……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感受着赵清悦的爱抚。
“既然人太少,连阁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小肆的话——”
白霜霜嘴一咧。
“要不我们就叫南境爱抚肆吧?”
“爱抚肆?”
“……”
另外三人都沉默了,总感觉这名字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了。
“入宗典礼就是互相爱抚对方一下”
白霜霜伸手拂过秋月发顶,秋月有样学样地也去摸摸阿九的脑袋,四个小姑娘奇异地连在了一起。
两个中年人踏着初露的天光,从回廊走到了演武场来。
“本王可没跟你吹牛,我当年那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刀枪棍棒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你看我给你耍两下!”
“哈哈哈~王爷悠着点,莫要闪了腰——”
这俩人自然是赵青川跟恒阳先生。
赵青川兴致勃勃地走到了演武场,然后就傻眼了。
“你们……是在举行什么神秘仪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