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霄脚下一空，整个人沉入一片无边大境。
四下无台。
无人呼喊。
头顶也无王旗。
只有一条极长的路从远处铺来，直抵他脚下。
路两边站满了人。
有人披破袍，有人抱断刀，有人拖着旧伤往前挪，还有人怀里护着药包，脚边压着散乱账册。
他们全低着头不敢看前方。
夜凌霄抬步往前。
人群立刻朝两边分开。
一道道声音跟着压下来。
“跪。”
“低头。”
“规矩就是规矩。”
“没名没姓的东西，也配站着？”
夜凌霄眸子一冷，继续往前。
前面忽然现出一座高台。
高台极高。
九层台阶。
最上方压着一张王座。
王座之后，金光垂落，铺成一片天幕。
天幕里一张张脸轮着闪过，宗门长老，王都权贵，供奉院老者，昨日台上那些看客，全在。
他们俯视下方，神色漠然。
有人开口。
“夜凌霄，坐上来。”
另一人接话。
“坐上来，便有王印。”
“坐上来，便能号令人界。”
“坐上来，便能把他们都踩回去。”
夜凌霄停在台阶前，抬眼看去。
王座之上，居然还映出他的影子。
那影子比他更高，更冷，衣袍一展，脚下伏着密密一片人影。
影子缓缓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赢？”
“坐下。”
“坐下，旧规矩归你。”
“坐下，天下人听你。”
夜凌霄看着那影子，忽然笑了。
“就这？”
影子脸色微沉。
“你不想要权？”
夜凌霄迈上第一层台阶。
四周金光顿时一震。
那些低着头的人影开始发抖，有人膝盖更低，有人额头几乎碰地。
影子声音转缓。
“你看，他们天生就会跪。”
“不必改。”
“只要换个人坐上去。”
夜凌霄又上一步。
“天生？”
他扫了一眼两侧那些人。
“是你们踩太久。”
影子冷声道：“你若不坐，他们永远起不来。”
夜凌霄抬脚，走到第五层时忽然停住。
影子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想明白了？”
夜凌霄抬头。
“想明白了。”
“这破椅子，狗都嫌硌。”
话音一落，他没有继续往上，反而转身走下台阶。
整片金色大境当场一滞。
影子厉喝。
“夜凌霄！”
“回来！”
夜凌霄理都不理，径直下台，走到最近一名散修面前。
那人浑身发颤，额头死死抵地。
夜凌霄伸手，扣住他手臂，直接把人拉了起来。
“跪什么跪。”
“腿断了？”
那散修愣住，嘴唇发抖，半天没回神。
夜凌霄又走向第二个。
“起来。”
第三个。
“抬头。”
第四个。
“地上有灵石？”
第五个被他一把拽直身子，整个人都懵了。
“站好，别搞得跟上坟似的。”
一人接一人，被他拉了起来。
高台上的影子彻底沉了脸。
“你放肆！”
夜凌霄头也不回，嗤笑一声。
“放肆？”
“老子今天放的就是这个肆。”
他脚步不停，手也不停。
拉起一个，再拉起一个。
有人怯声开口。
“大人，站着会死。”
夜凌霄一巴掌拍在那人肩上。
“那就先站着死一次。”
“跪久了，真把自己跪成耗材了？”
另一人眼眶发红。
“可规矩……”
夜凌霄直接打断。
“规矩不是让人趴地上吃灰的。”
“谁拿规矩压人，谁就是狗东西。”
轰。
他最后一句落下，整座高台裂开第一道缝。
金光从缝里猛地涌出，照进人群里。
那些本来低头的人，一个个慢慢抬起了脸。
有伤的，咬牙站稳。
拿刀的，重新攥紧刀柄。
抱药包的，把身板挺直。
夜凌霄扫过他们，压得整片大境发颤。
“给饭吃，给路走，给规矩守。”
“这才叫人王。”
“给个破位子，让人跪满地。”
“算个屁的人王。”
高台上的影子怒极，抬手一压。
金色锁链自天幕垂落，直冲夜凌霄而来。
夜凌霄反手一握，阴阳灵力在掌中一震，黑白二气横劈出去。
砰！
第一条锁链当场崩断。
影子再压。
数十条锁链齐落。
夜凌霄一步前踏，身后那些刚被拉起的人竟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整片大境忽然多出无数细碎光点。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像灯火，像街巷，像荒地边搭起来的小棚，像深夜里还亮着的账房灯，像医堂未熄的火。
光点越聚越多。
夜凌霄抬刀便斩。
一刀过后，锁链尽断。
高台震动。
影子终于失声。
“不可能！”
夜凌霄望着它，眸中再无半分退意。
“你们总爱搞这一套。”
“给人一个位置，再让一堆人跪着捧。”
“然后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抬手指向那张王座。
“老子不要。”
“谁爱坐谁坐。”
“我要的，是下面这群人以后少跪几回。”
咔。
王座边缘裂开。
咔咔咔。
裂痕顺着扶手一路爬满座身，整张王座开始崩。
影子还想稳住，双手压向两侧。
夜凌霄已经冲了上去。
一步踏空，第二步踏在裂开的台阶上，第三步已到影子面前。
影子厉喝：“你敢毁王道！”
夜凌霄抬膝撞上去，接着一拳砸脸。
“少给自己贴金。”
“王道个锤子。”
轰！
影子半边身子直接崩散。
夜凌霄顺势夺步上前，一把扣住它脖子，将它往王座上一按。
“喜欢坐？”
“那就坐到死。”
他手臂一沉。
砰！
王座彻底炸裂。
整座高台轰然塌陷。
满天金光猛地倒卷，化作一道道洪流涌向下方那些站起来的人。
光照之下，他们面目渐清。
不再模糊。
不再无名。
夜凌霄站在塌开的台基中间，黑白灵力环身不散。
远处，忽有一盏灯亮起。
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成片成片地亮。
他眼底微动。
那是葬神城。
医堂中，苏念卿正垂眼配药，指尖忽然一顿。
案上的灯火轻轻一晃。
她抬起头望向王都方向，唇角压得很紧。
身侧有人急声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念卿收回目光，手中药杵轻落。
“他要出来了。”
王都主擂之上。
金光还在翻涌。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姜念念死死盯着那团金色大光，手心全是汗。
“出来啊。”
“夜凌霄，别卡这。”
陈七喉结滚了滚。
“妈的，这场面真有点上强度了。”
剑无霜一句话没说，守锋已半出鞘。
下一瞬。
金光忽然往内一收。
擂台上空万籁俱寂。
紧接着，一点亮芒从夜凌霄掌中浮出。
一出现，四周竟浮起密密光点，铺满台上台下，高低错落，真像万家灯火一并挂起。
全场失声。
雷九川捂着胸口抬头，眼神发直。
高台上几名王室老者全变了脸色。
有人失口道：“这不是帝气。”
另一人声音都哑了。
“人王印……认主了。”
金光散尽。
夜凌霄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站在原地，衣袍猎动，掌中悬着一方古印。
印不压他，反而绕着他轻轻一转，最后稳稳落入他掌心。
夜凌霄五指一收，握住那方印。
整座王都，轰然大震。
姜念念先愣了一瞬，接着猛地跳了起来。
“我靠！”
“真让他拿到了！”
陈七直接破音。
“牛逼！”
“这他妈是狠狠干穿了啊！”
秦玉楼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里终于浮出笑意。
剑无霜望着台上那道身影，唇线微松。
台下散修愣了半息，下一刻，全场彻底炸开。
“夜城主！”
“人王印认主了！”
“不是王室，是夜凌霄！”
“葬神城！”
“葬神城！”
一声接一声，直冲云顶。
夜凌霄抬眼，看向高台。
那些一直坐着的人，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扯了下嘴角，掌中人王印微微发亮。
可就在这时，王都四方城门，忽然同时响起沉闷巨震。
轰！
轰！
轰！
轰！
四道封禁大阵冲天而起，金色阵壁在城天合拢，转眼便将整座王都死死扣住。
欢呼声猛地一滞。
夜凌霄眼神陡沉，缓缓转头望向城楼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