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单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寒假过了一半,寒假作业写了大半,书店的货也整理完了。再这样待下去,我可能会跟书架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起床,洗漱,下楼。
餐厅里,星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我面前。
“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呗。”
“嗯。”
“叫上同学一起。”
“哪个同学?”
“随便哪个。”妈妈顿了顿,“林晓音也好,苏夏萤也好,照公葵也好。都行。”
我看了星玥一眼。
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根酱菜,没有抬头。
“我今天跟星玥出去。”我说。
妈妈的筷子停了一下。
“跟星玥?”
“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星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吧,那你们兄妹俩去吧。”
星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就去哪。”
“随便。”
“别随便。今天你说了算。”
她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
“那……去看电影?”
“行。”
“然后喝奶茶?”
“行。”
“然后逛商场?”
“行。”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走吧。”
“你粥还没喝完。”
“不喝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妈妈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平时叫她出门都不动。”
“今天心情好吧。”我说。
“是啊。”妈妈看着我,“今天心情好。”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
2
星玥换了一件奶白色的毛呢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脚上是白色的小皮鞋。头发扎成了双马尾,戴了一顶贝雷帽——跟游乐园那天一样的搭配,但整体看起来更用心了。
“走吧。”她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你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
“围巾呢?”
“在包里。”
“围上。”
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围巾,绕了两圈。
围巾是浅灰色的,上次在游乐园借给我的那条。
“走吧。”
我们出了门。
3
梧桐大道的树枝光秃秃的,阳光照在上面,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但不刺骨。
星玥走在我左边,脚步轻快。
“哥哥。”
“嗯。”
“你为什么今天想出来?”
“在家待腻了。”
“那为什么叫我?”
“你是我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围巾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摆动。
4
电影是她选的——一部爱情片。
海报上是一男一女在雨中拥抱,标题写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放映厅里坐了大概一半的人,大部分是情侣。我们坐在第七排中间,她靠左,我靠右。
电影讲的是两个人在大学相遇、相恋、分开、重逢的故事。节奏很慢,对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两个人看着对方不说话。
我看不太懂。
她看得很认真。
女主角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但手攥紧了扶手。男主角追到机场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两个人在初雪的日子重逢,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看屏幕。
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弯着。
从电影院出来,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好看吗?”我问。
“好看。”
“讲什么的?”
“讲两个人兜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一起?”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样就没有电影了。”
“所以电影就是故意制造麻烦?”
“不是麻烦。”她把围巾重新围好,“是——只有经历过那些,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5
奶茶店在市中心的步行街,离电影院不远。
星玥点了一杯芋泥波波,我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她抱着奶茶杯,用吸管戳着杯底的芋泥,脸上的表情比出门时放松了很多。
“哥哥。”
“嗯。”
“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
“数学写完了,英语写了一半,语文背了二十首。”
“我才背了十五首。”
“那你加油。”
“你教我背。”
“古诗怎么教?”
“你念一句,我念一句。”
“……你小学生吗?”
“小学生也会背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
旁边桌的一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然后凑到同伴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同伴看了看星玥,又看了看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们在看她。
因为她今天确实很好看。
喝完奶茶,她说想去逛商场。
6
商场离奶茶店不远,走五分钟就到了。周末的商场人很多,到处是拎着购物袋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
星玥在一楼的饰品店停了好一阵子。她拿起一个发夹,对着镜子比了比,放下。又拿起一个,比了比,又放下。
“喜欢就买。”我说。
“没特别喜欢。”
“你在这个发夹前站了五分钟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发夹戴在头上。
“好看吗?”
发夹是浅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
“好看。”
“真的?”
“真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摘下来放回架子上。
“不买?”
“太贵了。”
“多少钱?”
“三十五。”
“不贵。”
“三十五还不贵?”
“你喜欢就值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然后她拿起发夹,走到收银台。
“买。”
我付了钱。
她把发夹别在贝雷帽上,小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7
二楼的服装店,她试了三件外套。
一件浅蓝色的,一件米白色的,一件深灰色的。
“哪件好看?”她站在镜子前,转身问我。
“都好看。”
“选一件。”
“浅蓝色的。”
“为什么?”
“你穿蓝色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
“那就这件。”
店员在打包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我。
一个路过的阿姨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我,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哎呀,这对小情侣真养眼。”
同伴看了看星玥,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是我妹妹”。
但那个阿姨已经走远了。
星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耳朵红了。
8
逛到下午四点,我们坐在商场三楼的长椅上休息。
她手里拿着一杯新买的奶茶,旁边放着两个购物袋。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那种从里到外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变轻了的感觉。
“今天开心吗?”我问。
“开心。”
“真的?”
“真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呢?”
“开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藏着心事的笑。是小时候那种——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开心而笑的笑。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今天出来是对的。
9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橘红色。
星玥走在我前面,手里拎着购物袋,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围巾的末端在风里摆来摆去,贝雷帽上的小花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前阵子的事。
游园会那天,她也这样开心过。那天我以为是最近陪她太少了,所以特意约她出来。她玩得很开心,我以为她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但文化节之后,她又变了。
不对——是从文化节开始,还是从更早?
我想了想。
苏夏萤请我看电影的那天,她站在小区门口等我,表情很不好看。她说“你说很快回来的”,声音冷了三度。我说了实话,她更不高兴了。
游乐场那天,她看到林晓音和苏夏萤的时候,嘴角落下来了。看到照学姐的时候,眼神也变了。
后来林晓音来书店,她坐在柜台后面,全程没有看这边。苏夏萤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出来。照学姐来的时候,她一直在柜台后面,连茶都是妈妈叫她去倒的。
还有方昕来的那天——方昕明明是来找她的,却被妈妈拉着坐了那么久,她也没有走过来解释。
不是不想。
是不高兴。
我回想了一下每次她看到那三个人的表情——不是生气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委屈和防备的冷。
她说过不讨厌她们。
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如果不是讨厌,那是什么?
我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是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人多了,你就不是我的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不是“人多了”。
是“她们在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
以前我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怎么出门。她习惯了跟我待在一起——不是说话,就是待着。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
但自从写剧本、排练、去学生会帮忙、加入文艺社之后,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她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文化节之后更忙了,她开始在校门口等我,午休来找我,课间来看我。
不是因为她变了。
是因为我不在了。
她觉得我不在了。
10
我停下脚步。
星玥已经走到了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发现我没跟上来,转过身。
“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
我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贝雷帽的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亮得像小时候。
也许就是这样。
不是讨厌她们。
是害怕。
害怕我离她越来越远。
害怕我不再是她的哥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然我是哥哥,就要做好哥哥该做的事。
以前是怎么样的,以后也要怎么样。
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她是我妹妹。
“星玥。”
“嗯?”
“以后周末,只要没事,就带你出来。”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妈妈让你带女同学出来,你才带我出来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想出来。”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低下头,把围巾拉高了一点。
挡住了半张脸。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
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