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地底

地道深处的空气干冷而滞重,混着铁锈与陈年蜡脂的气味。因潮汐失修的隧道没有常驻的照明,因此刚玉架起了一台辉石灯,让冰冷白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瘦长。

能来的人围成了一圈。

扎克蹲在地上,低头摆弄着手指,他的身后并没有瑞恩的触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倒不是担心被当物品放在储物间的他能有什么意外,而只是挚友不在,感到郁闷。

和他同一批到的是艾兰妮。这位医生并不擅长战斗,所以刚玉在决定救薇洛莉娅前第一时间做了通知,她也幸运地在有人追捕前就躲了起来。还得到了扎克的接应。现在的船医正低着头,专心地调配着草药浆液,再涂满一片多层的纱布,贴到乔尔的的伤口上。

硬汉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但却并没有发出一点疼痛的声音——他来的最晚,也负着伤,显然在路上有和人交手。但他的身上却只沾着自己的血,或许,他有努力不去伤人。

卡洛斯的眼珠依然大得惊人,饶有兴味地望着一切,不知是在好奇艾兰妮的草药,还是打量烛羽星弦的船员。从潜入探查起他就一直和刚玉同行,到现在也没离开——但这恰恰合适,化兽者同样与温德为敌,而这位长老也能作为代表。

然后,就是薇洛莉娅了。

刚玉的视线扫过这位公主、表演家、以及天才法师,从头到脚,担忧而专注。

先前的战斗让她的脸颊因失血而苍白,但她已包扎了伤口,神色虽稍带虚弱,但面容却盈润而平和。

那身标志性的蓝裙被第一时间用法术整理,面料光洁如新,裙摆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好像刚刚来了场晚间散步。

在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好像泛着某种属于故事中的女主角才有的光泽——历经磨难却不染尘埃,好像她刚刚走过的生死边缘不过是一场即兴演出,而她现在正从容且高傲地等待着观众的掌声。

察觉到刚玉的视线,她微微侧头,让白金的发丝也随之摇摆。而刚玉则耸了耸肩,别开视线。

一种奇怪的酸楚感泛上心头。

啊,是啊,薇洛莉娅一直是坚强的人。先不提她怎样顶住了温德的压力,即使受了那样的重伤,她也依然沉着地给刚玉报出了管家的相对位置,逆转了战局。

现在那指尖的微微颤动,应该也不过是基本的生理反应,代表不了她刚强的心吧。

明明那样把她亲手救下,可当风平浪静后,刚玉……却觉得自己没资格担忧她。

“人到齐了。”船长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每一次起航前的点舰报告,简短有力。

然后,她让出一步,把那片焦点交给薇洛莉娅。

“现在,我们先让薇洛莉娅作说明。”

少女微微点头,上前一步。

“以防万一,我要先澄清一个事实,”,她以手抚胸,自然地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些我用扩音术传遍全城主府的,我和温德的对话,只是我刻意引导下制造的表演。”

“封印,魂灵聚合、与城市绑定的血脉、为了封印饥饿自我改造和食用人肉——这些都是我根据刚玉在疗养院听到的传闻,临时作出的表演。”

“真正的故事没那么传奇,”她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只是温德在大饥荒时吃了人肉,然后被潮汐污染,开始对食人成瘾,就这么简单。而且可预见的会在将来更加疯狂。”

还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响,一声响亮的口哨就先作出了回应。

“所以你当场现编现演了个英雄史诗的悲情桥段?”扎克眼睛发亮,全然不见方才的兴致缺缺,“还骗着那恐怖霉斑黑巫婆陪你一起演了起来?”

他望向左右,似乎是要等某个捧哏的回应,但发现那熟悉的机械臂确实不在后,又是不快地咋了咋舌。

“可是为啥?”乔尔通红的脸疑惑地皱成一团,“你都扩音了,直接通告全程那女巫是什么破样子不就得了?”

“给她留什么情面?不如和守约领人把她一拳干碎!”

他猛一挥拳,带起一阵劲风,换来自己疼得一咧嘴,以及艾兰妮责备的瞪视。

“那样的话,相信的人就会和不相信的一样多,甚至更少,这会让城市陷入内战。”表演家耐心地解释道,“温德是秩序的守护者,是守约领的英雄,这是一次次仪式和承诺铸造的共识,想要否定它很难。”

“但,如果不是说她在政变后就受了潮汐污染,而是说她为城市奉献太多,开始无法支撑……”

表演家狡黠地、甚至是有点邪恶地笑了起来。

“那她就会是一位……‘需要帮助的英雄’。”

扎克和乔尔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

这种女人最阴了——两位男士的表情好像在这么说。

氛围有些跑偏了。

刚玉故意将细剑传送到腰间,轻叩护手,发出响声。

“好了,现在最优先的澄清已经完成,我们接着做战略讨论,”她接着指向嬉皮笑脸的红发青年,“现在先汇报各自先前做了哪些工作,扎克,由你开始。”

炮手的笑脸瞬间皱成一团苦瓜。可他还没来得及不情不愿地开口,艾兰妮却是先一个箭步走至刚玉面前,打断了对话。

“等一下,刚玉,”她的声音温和,但却不给人质疑的余地,“最重要的澄清已经结束了。”

船长微微皱眉:“只要再做个工作汇报……”

“大家都需要休息,”那双森绿的眼睛此时罕见的强势,“全部。尤其是直面过那女人的几个,包括你,刚玉。”

说完,她提前转头,把扎克和乔治的反对意见提前瞪了回去。

刚玉沉默了一息,然后将肩膀放松下来——这是船医的专业领域,好的船长不该随意置喙。

“……所有人,休息,”女孩叹了口气,“现在散会,但别离这里太远。”

乔尔嘟囔了一声,但没再反对。扎克直接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后脑勺下,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发呆。卡洛斯盘腿坐下的姿势意外地无声,巨大的身躯折叠起来的那一刻甚至带着某种古老的优雅。

至于艾兰妮,她看着他们,双手负在身后,像在看护一群不承认自己是病人的病人。

然后是薇洛莉娅。

这时刚玉才意识到,这位表演家不知何时已经淡出了这圈灯光。

“……她在那边。”

艾兰妮的声音很轻,只够刚玉听到。船医朝辉石灯光不及的幽深巷道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嗯。”

刚玉点了点头,然后就没了下文。

……

接着,妖精裔小姐把她的脑门狠狠地地崩了一下。

“为什么……”

女孩捂住发红的额头。当然,她知道艾兰妮想让她找薇洛莉娅,她没那么蠢。

可是为什么?

刚玉想着这些,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对薇洛莉娅来说有什么特别的么?薇洛莉娅就需要她了么?

“你……”

艾兰妮低头,像是不忍直视般捂住眼睛。她好像一瞬间想说很多话,鼓励、安慰、劝解、说明。

然后,这些想法沉淀成了一个混杂着无奈、信任和放弃解释的笑容。

“就当是医疗建议吧,船长大人,就当是我这个船医给你的医疗建议吧,”温柔的妖精轻声说道,“去找她吧。”

刚玉迟疑地转过身,然后迈出了脚步。

她,刚玉,有资格么?就只凭救了薇洛莉娅一命?

薇洛莉娅是个坚强的女孩,在那种场景也依然在思考这座城市的未来,在交战之中也拼尽全力地表演。甚至在那种被匕首刺中,法术封锁的绝境里,也想到了给刚玉报点,逆转全局。

可刚玉自己呢?

她想起她那时的慌乱和情绪化,她想起是自己的安排才让薇洛莉娅面对那样危险的敌人;她还想起如果不是薇洛莉娅的报点,她甚至想不到自己能那么用异能。

薇洛莉娅那么坚强,一定能自己打理好。如果她决定一个人,那刚玉这个不够格的家伙就不应该打搅。

现在在找薇洛莉娅,也只能是因为艾兰妮的“医疗建议”了吧。

不,那只是借口,刚玉意识到,其实是她自己想见她。

仿佛呼应着想法,她找到了薇洛莉娅。

没有照明的黑暗中,蓝裙少女像是听见了来时的脚步,提前转身面向刚玉。她双手负于背后,用沉默询问来意;她的姿态仿佛水中的天鹅,从容的同时,又极尽优雅。

但,刚玉的眼睛,同样能看见别的东西。

积灰的墙面上有着新鲜的手掌印记,像是有虚脱的人刚刚正撑着墙面。

地面很干净……但有蜡塑术使用的痕迹。墙根处,同样也有着液体滴落或飞溅的残余。

有人曾撑着墙壁,在这里呕吐。

眩晕向列车一样撞来,还有让心脏几乎停止的绞痛。

她,刚玉,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