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接过玉牌,手指碰到玉面那刻,温和剑气从玉里渗出,沿着手指钻入经脉。

那股气息出自青霄宗正统引气法,澄净得叫人喉间发涩,半点魔气也未沾。

她抬头看他。

“你把我的剑气留了几百年。”

墨渊没有接这句话,偏过脸,抬手按上黑石板。

漩涡缺口里的蓝光亮起来,口子慢慢撑开,从拳头大撑到碗口大,又扩到海碗宽窄。

“玉牌里的剑气只够撑一刻钟,到了绝灵死域最深处再用。”

“进去后别回头,脚步也别停,停下就会被底下劫火烧干净。”

“听明白没有。”

阿瓷把小玉牌扣进掌心,玉面贴着皮肤,热意不烫人,却一路熨到骨头缝里。

“什么时候下去。”

“三天后。”

墨渊收回手,掌根还沾着黑石板上的寒气。

“这三天你去血池,本尊替你镇住魔种。”

“到了底下,魔种若反噬,你真别想上来了。”

“好。”

墨渊盯着她,眉心拧出一道痕,话到了唇边,又被他咽回去。

他撤开手,黑石板上的漩涡缺口慢慢收拢,最后合回原样,只余一整块光滑黑面,连纹路都找不到。

“走吧。”

他转身朝冰窟外走。

“这地方寒气重,你再耗下去,伤口该闹起来了。”

阿瓷没跟上。

“墨渊。”

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青霄宗被拔掉的十七处暗线,执事堂死掉那些人,到底是谁动的手。”

墨渊侧过头,夜明珠的幽蓝光落到他半张脸上,轮廓冷硬得叫人不敢多看。

“屠万里只是办差。”

“下令的人,还留北域。”

“北域魔君。”

“不全是。”

他停了片刻,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你不认识。”

“但他背后那股势力,你该知道,七十二宗里能调动暗线分布图的人,数得过来。”

阿瓷脑子里掠过一串名字。

青霄宗的暗线分布图,只准掌门与执事堂长老调取。

掌门何晏秋,她的师兄,当年同拜师门,彼此知根知底,她愿意信他。

执事堂长老李巡,她亲手提拔,命灯已灭,尸骨都不知落何处。

还有谁能拿到那张图。

“青霄宗有内鬼。”

“这事用不着本尊教你。”

墨渊转过身,眸底沉着些旧账翻起的阴影。

“当年本尊偷修魔功,你以为本尊怎么拿到禁术残卷。”

阿瓷喉间一紧。

这件事,她想了太久。

从墨渊被逐出师门那一日开始,她就没放下过。

青霄宗禁术阁设于内门后山,三重禁制护着,出入必须持掌门令牌。

墨渊那时纵然能旁听内门课业,也绝无可能独自闯入禁术阁。

可禁术残卷,偏偏到了他手里。

她当年问过他。

他跪于雪中,只说弟子知罪,无话可说。

她以为那是少年人嘴硬,后来又想,或许他被人利用。

如今他亲口提起,旧雪一下从记忆里翻上来,冷得她牙关发紧。

“谁给你的。”

“本尊这条命差点被你废掉时,那个人还好端端坐于宗门里。”

墨渊扯了下唇,笑得不成样子。

“沈辞,你护了青霄宗几百年,到头来连自己徒弟都护不住。”

“你以为本尊恨你,其实该被恨的,从来不止你。”

阿瓷攥紧掌心小玉牌,玉牌边角硌进肉里,那点痛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是谁。”

“三天后再问本尊。”

墨渊推开门,寒风灌进来,把他衣摆卷得猎猎作响。

“若你能活着从焦土深渊底下爬出来,本尊就把名字给你。”

“如今,去血池。”

冰窟石门于身后合上,阵纹重新亮起,幽蓝光线被锁回门内。

墨渊已经朝峡谷外的兽车走去,阿瓷落后几步,靴底踩过玄冰,碎响细而脆。

她最后回头看了那扇石门一眼。

门上阵纹流转,密密麻麻,像闭拢的眼皮,可她不能再用这个念头停留太久。

三天后,她会重回此处。

那时她要从门后的绝灵死域取出玄冰令,换回断剑,换回重建暗线与追查内鬼的路,也换回一个迟了几百年的名字。

值不值。

她不知道。

可她没有别的路走。

兽车离开冰川峡谷,朝万骨崖驶去。

车厢里,阿瓷缩于角落,左肩伤处重新包好,墨渊那瓶药效力确实霸道,伤缘已经收口,只是皮肉一牵,仍疼得她额角出汗。

墨渊坐对面,手里转着那块白玉剑珏。

玉牌背后那个辞字早被摩得温润,他指腹来回擦过,动作熟得过分,仿佛多年里无人提醒,他自己也改不掉。

“那个人的名字。”

阿瓷先开口。

“跟焦土深渊也有关系,是不是。”

墨渊抬眼看她。

“否则你不会非要我下去。”

她靠着车壁,掌心还扣着那枚小玉牌。

“你知道底下会碰到什么。”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不止玄冰令。”

墨渊没有开口。

阿瓷继续道:“你说过,焦土深渊底下有雷劫残火,还有我渡劫时引出的灵气乱流。”

“可这两样东西,不会自行养成绝灵死域。”

她停了停。

“有人于底下布过阵。”

“脑子还算能用。”

墨渊把白玉剑珏搁到膝上。

“几百年没转,也没锈透。”

“布阵的人是谁。”

“本尊查了许多年,只查到一条线。”

墨渊靠进椅背,手又探向白玉剑珏,摸到玉面才停。

“当年你劈断他儿子的脊椎骨,他把这笔账记到了你头上。”

“后来你渡劫,他提前于焦土深渊底下动了手脚。”

“北域魔君。”

阿瓷吐出这四个字。

“不全是他。”

墨渊道:“北域魔君没这本事。”

“能于焦土深渊底下布出绝灵死域,把天劫引偏,让渡劫期仙修于最后一刻灵气尽失,连飞升都被硬生生截断,这种手段,修真界明面上的传承里找不到。”

阿瓷后颈寒毛全竖起来。

她记得渡劫那日。

天劫临头,她的灵力原本还能撑住。

破妄剑于掌中,剑意同天道相接,前六道雷劫她都扛过去了。

第七道雷劫落下前,她体内灵力忽然空了。

并非耗尽,也非被天劫劈散,而是被抽走了。

有人开了个看不见的口子,把她几百年修为一口吞空。

她只来得及把残余剑意灌入破妄,接着便被雷火卷没。

再醒来,她躺于焦土深渊底,骨龄倒退到十四岁,剑骨没了,修为散尽。

若这一切都有人提前做局,那她渡劫失败,宗门衰落,十七处暗线被拔,所有事的根,都埋于那个布阵人手里。

“他何时布下的阵。”

“至少比你渡劫早十年。”

墨渊说。

“能把阵埋进焦土深渊底,避过青霄宗所有长老,避过七十二宗监察法阵,还能避过天道感应。”

“这个人的阵道造诣,不比你差。”

阿瓷攥紧小玉牌。

她想起青霄宗阵道阁里那些封存的禁阵图谱,也想起当年有长老提议,将几门上古禁阵从阁中移出,交给内门弟子修习。

她否了。

理由是禁阵反噬太烈,弟子扛不住。

后来那些禁阵图谱还好好锁着吗。

她记不清了。

闭关岁月太长,宗门杂事多由执事堂打理,她每年开年才出关巡视一回。

“到了。”

墨渊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路。

兽车停于万骨崖底,车帘外传来赤练的声音。

“尊上,阿瓷姑娘。”

墨渊起身下车,回头看了阿瓷一眼。

“先去血池。”

“你的伤不碍事,魔种这几日不安分,才是真麻烦。”

阿瓷跟着下车。

黑色劲装被肩头血迹浸透一小块,血已经干了,布料硬结,走动时磨着伤口,一阵阵疼往骨里钻。

她没有吭声。

万骨崖夜风大,从崖底一路灌上来,扯着她发梢往后飞。

墨渊走前,步子快,阿瓷跟得紧,却总差半步。

赤练跟后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侧石窟,抬手拦住后头魔卫。

“今晚血池方圆百丈内,不准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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