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接着道:“若选第一条,代价另算,玄冰令不能给你,本尊要拿它换另一桩东西。”

冰窟忽然静了,寒气从冰壁缝隙里游出来,夜明珠幽蓝的光把墨渊的影子拖得老长,铺过地面,又爬上冰壁,黑成一道冻透的墨痕。

阿瓷笑了一下。

那一下短促又轻,落进冰窟空腔里,反倒撞出薄薄回响。

“两个选择。”

她把这几个字含了一遍,抬眼瞧他。

“第一条,我替你卖命。”

“第二条,我拿你的东西去救我的宗门。”

“说到底,选第一,玄冰令归你,选第二,青霄宗生死仍攥你手里,连我的断剑也留到你手边。”

“魔尊大人,你管这叫选择?”

墨渊没有接话。

阿瓷朝前走了一步,左肩伤口被衣料扯开,疼意顶到喉咙口,她却连眉尾都没动,只把下巴抬得更高。

“你带我来这里,让我瞧秋水剑,瞧北域少君的残骸,瞧从青霄宗流出去的脊椎骨。”

“你哪里是给我选,你只是要我认清一件事。”

“我如今什么也没有。”

她话落得轻,每个字又清楚,冰壁深处的寒气也被带出细细回音。

“从前的灵力修为没了,本命剑没了,宗门庇护也没了,连这副身子都不是我自己挑的。”

“你想让我求你。”

“求你还我断剑,求你给我脊骨,求你抬一抬手,放青霄宗一条活路。”

她停到他跟前,仰脸对上他的视线。

“对吗?”

墨渊垂眼看她,喉结滑了一下。

“本尊若真想看你求,从捡到你的第一天起,就该把你这张脸按进泥里。”

“那你如今做的算什么?”

他没再说话。

阿瓷等了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贴上他胸口,隔着中衣,碰到那道旧疤。

布料薄,底下肌肉绷得紧,旧伤陷下去一小块,她手上力道轻,擦过那处凹痕时,轻得只剩一点凉。

“屠万里查到你从焦土深渊底下捡回了我,便认定令牌或许被我带出。”

“你明知他想错了,却还借他的手,逼我瞧清我如今有多少软肋。”

她五根手指收紧,攥住他衣襟,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

“墨渊,你不累吗?”

这一声墨渊,没有魔尊大人,没有孽徒,那些绕来绕去的称呼也被她撇开。

只剩两个人旧日里最熟的名字。

墨渊被她扯住衣襟,身子随她低了些,两人之间那点空隙近得不合规矩。

他低头时,鼻梁擦过她额前碎发,闻见她身上的血腥气,寒霜气,还有那股他寻了几百年的清冽气息。

那是沈辞身上的味道。

当年他筑基成功,沈辞让膳堂煮了一碗面。

他低头吃面,沈辞坐对面翻剑谱,窗外雪刚停。

那时他闻见的便是这一味。

没有熏香,没有丹药气,是剑骨里透出来的冷,干净得叫人想起山巅新雪。

如今这股味道被魔种缠住,被病弱皮囊冲淡,又被焦土深渊的灰和血池煞气盖过几层,可到底还留着。

墨渊扣住她揪着衣襟的手,五指一收,把她整只手包进掌中。

力道重得让她掌骨发酸,可他没有推开。

“累。”

他开口时嗓子发哑。

“本尊盯了你几百年,找你的消息,查你的行踪。”

“你渡劫失踪后,本尊又找你的下落,找你还活着的证据。”

“找得魔域上下都说我疯了,找得连我自己也快信你死透了。”

“结果你从焦土深渊底下爬出来,换了身子,换了骨龄,装失忆,蹲本尊跟前叫哥哥。”

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看他,力道半点不轻。

“你说本尊累不累?”

阿瓷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目光却没躲。

“所以呢?”

“找到了,然后呢?”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墨渊盯了她许久,久到冰窟里的凉意快把两个人一并封成石胎。

他忽然松手,后退一步。

“本尊带你来,本意便是让你自己挑。”

“第一,还是第二?”

阿瓷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视线转向封于冰中的断剑。

秋水剑安安静静横卧寒冰里,剑穗褪色,剑身失了光,只剩一截沉暗残铁。

她看着它,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握剑。

那是青霄宗入门试剑大会,上百名新弟子排队,从剑架上挑制式长剑。

她选了最轻的一把,剑身刻水纹,师叔说它名秋水,适合初学弟子用。

她握着那把剑,朝试剑石劈下第一剑。

石头裂成两半,断口亮得能照见人影。

后来秋水陪她走了许多路。

斩妖,除魔,护住南境七十二城。

最后一次出鞘,剑锋指向北域少君咽喉。

再后来,她再未碰过秋水。

破妄是本命剑,与秋水无关。

可秋水折断那日,她心里也断过半截旧梁。

“我选第一条。”

阿瓷的嗓音撞进冰窟深处,回声绕了几圈才散。

墨渊转身,眉梢微挑。

“拿回我的断剑,替你取出玄冰令。”

阿瓷收回视线,看向他。

“但你得再添一条。”

“说。”

“青霄宗那十七处暗线,我重建时,万骨崖不许挡路。”

“执事堂死的人,我要查清谁动的手。”

“查到谁,杀谁。”

“你若拦,我连你一起杀。”

墨渊听完,唇角牵了牵,笑意没成,骂声也咽了回去。

“一个筑基初期的病猫,比当年大乘期剑尊脾气还横。”

“你应不应?”

墨渊走到她跟前,握住她左臂,带着人往冰窟更深处走。

两人穿过封着残骸的巨冰,穿过角落那张摆放脊骨的石台,最后停到尽头石壁前。

石壁刻满禁制纹路,每一道都深嵌石面,纹槽里填着黑色晶沙,夜明珠一照,泛出沉暗碎光。

石壁正中嵌着三尺见方的黑色石板,板面光滑,却映不出人影。

墨渊松开她,划破手腹,弹出一滴血。

血珠落到黑石板上,暗红阵纹浮起,顺着石面向四边游走,最终于石板中央拧成一个漩涡形缺口。

“玄冰令的位置,本尊已于图上标过三次。”

“每回派人入阵,都只能摸到外围。”

“这半具残骸于焦土深渊底下埋了几百年,带着雷劫残火,又被你当年渡劫引起的灵气乱流搅过。”

“本尊将它封进玄冰后,阵心仍成了一片绝灵死域。”

阿瓷盯着石板上的漩涡缺口,里头有一点蓝光隐约游动。

“绝灵死域。”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进去以后,修为动不了,灵力和魔气都被封死,寻常修士只能靠肉身撑过去。”

“不错。”

墨渊道:“本尊这些年派去试阵的人不下五十个,没人活着走到阵心。”

“屠万里从北域赶来,却不肯亲自下焦土深渊试命,才会盯住你。”

“他觉得你既然能从焦土深渊底下活着出来,身上必有避开绝灵死域的法子。”

“法子。”

阿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连怎么掉进去都记不全,又怎会知道怎么出来。”

“所以本尊要你进阵走一趟。”

墨渊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沉沉扣住耳膜。

“你身上有魔种,魔种可吞劫火余烬。”

“你体内有青霄宗剑意,剑意可斩灵气乱流。”

“再加上本尊给你一样东西,你有七成把握走到最深处。”

“什么东西?”

墨渊伸手探进衣襟内侧,取出一枚小玉牌。

玉牌只有拇指大小,白玉质地,两面都刻着同一个字。

辞。

这与她当年给墨渊的白玉剑珏出自同料,只是小了许多。

“本尊腰间那枚剑珏,你早见过了。”

“这一枚,是当年本尊用剩下的边角料雕的,常年贴身带着。”

“原本想着,等你渡劫成功那日,托人送回青霄宗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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